复仇

一涵

　　周婷把车停在烂尾楼下的阴影里时，手表指针刚好指向凌晨两点。她关掉引擎，却没有立刻下车。雨水顺着车窗蜿蜒而下，将窗外的霓虹灯光扭曲成诡异的色块。

后备箱里，那个男人已经昏迷了三个小时。

周婷点燃一支烟，火光在黑暗中短暂地照亮她苍白的脸。三十七岁，眼角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七年前——七年前，她的丈夫赵明从这栋楼的二十三楼坠落，警方认定为自杀。

只有周婷知道不是。

她掐灭烟头，打开车门。雨水立刻打湿了她的肩膀，但她毫不在意。后备箱缓缓升起，露出里面被胶带封住嘴、捆住手脚的男人——周振华，赵明生前最好的朋友，也是他公司的合伙人。

“醒醒。”周婷拍了拍他的脸。

周振华睁开眼，最初的迷茫迅速被惊恐取代。他挣扎着，发出含糊的呜咽声。

“别怕，”周婷的声音异常平静，“我只是想和你聊聊赵明的事。”

她拖着他走进烂尾楼。电梯早已停运，只能走楼梯。二十三楼，四百多级台阶，周婷拖着一个人，每一步都沉重而坚定。周振华的皮鞋在水泥台阶上刮擦出刺耳的声音，像某种垂死动物的哀鸣。

七年前，赵明和周振华共同创办的科技公司即将上市。审计前一周，赵明突然“自杀”，留下遗书承认挪用公司资金赌博。周振华接管了公司，三个月后成功上市，如今身家数十亿。

而周婷，从大学讲师变成了保险调查员——一份能让她合法调查各种“意外”和“自杀”的职业。

“到了。”周婷把周振华扔在二十三楼空旷的水泥地面上。

这里和七年前几乎没变，只是多了些涂鸦和垃圾。风从没有玻璃的窗户灌进来，带着雨水和城市的喧嚣。周婷走到边缘，向下望去。二十三楼的高度，足以让任何坠落变得致命。

“就是这里，对吗？”她转身看着周振华，“你把他推下去的地方。”

周振华拼命摇头，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周婷撕掉他嘴上的胶带。

“周婷，你疯了！”周振华大口喘气，“赵明是自杀，有遗书，有监控，有目击者…”

“目击者是你。”周婷打断他，“监控只拍到你们一起上楼，然后他一个人走向边缘——但剪辑过的视频可以做到任何事。”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点开一段视频。画面里，周振华和赵明在争吵，然后周振华从背后推了赵明一把。

“这…这是伪造的！”周振华脸色煞白。

“当然。”周婷关掉视频，“但足够让警方重新调查。尤其是配上这个——”她又掏出一个U盘，“你过去七年转移资产的记录，还有你在海外的那几个秘密账户。”

周振华沉默了，雨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

“你想要什么？”他终于问。

“真相。”周婷蹲下来，与他平视，“我要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振华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有了认命的神色。

“我们吵了一架。”他声音沙哑，“公司上市前需要一笔钱打点关系，赵明不同意，他说这是贿赂…我们吵得很凶。”

“所以你就杀了他？”

“不！”周振华突然激动起来，“是他自己跳下去的！”

周婷愣住了。

“我说如果他不配合，我就把他父亲的事说出去。”周振华的声音越来越低，“他父亲不是病逝的，是挪用公款被发现，跳楼自杀的…赵明一直以为没人知道。”

风更大了，吹得周婷的头发凌乱飞舞。

“他走到边缘，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原来你和他们一样’…”周振华的声音在颤抖，“然后他就跳下去了。我伸手去抓，只抓到空气。”

周婷站起来，走到楼边。七年来，她无数次想象丈夫坠落的瞬间，想象他的恐惧、他的不甘。但现在，她想象的是他的解脱——从秘密中解脱，从背叛中解脱。

“你为什么不说出真相？”她背对着周振华问。

“因为遗书是我伪造的。”周振华苦笑，“他死了，如果真相曝光，公司就完了…我对自己说，这是为了公司，为了所有员工…”

周婷转过身，眼里有泪，但声音依然冰冷：“所以你选择毁了他的名誉，让他父亲的事再次被提起，让他死后还要被人指指点点？”

周振华无言以对。

周婷走回来，从包里拿出一把刀。周振华惊恐地向后缩，但被捆住的他无处可逃。

然而周婷只是割断了他手脚上的绳索。

“你走吧。”她说。

周振华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我不杀你。”周婷收起刀，“死亡太容易了。我要你活着，每天醒来都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我要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振华挣扎着站起来，踉跄着走向楼梯。在楼梯口，他停住了。

“你会把证据交给警方吗？”

周婷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的雨夜。许久，她才说：“赵明曾经告诉我，他最大的恐惧不是死亡，而是成为他父亲那样的人。你让他最恐惧的事变成了现实。”

周振华低下头，消失在楼梯的黑暗中。

周婷独自站在二十三楼，从包里掏出烟，却发现烟盒已经空了。她把它揉成一团，扔向远处。纸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黑暗中，就像七年前坠落的赵明。

手机震动起来，是同事发来的消息：“婷姐，你要的那份2009年城建局档案找到了，确实有修改记录。赵明父亲的事，可能另有隐情。”

周婷盯着屏幕，雨水打湿了手机。她突然想起赵明葬礼那天，周振华哭得最伤心，几乎昏厥。当时她以为那是愧疚，现在才明白，那可能是真正的悲痛。

也许周振华没有完全说谎。也许赵明确实是自己跳下去的。也许所谓的复仇，从一开始就找错了对象。

但谁又能说得清呢？人心比这二十三楼的高度更难测，比这雨夜更模糊。有些真相，注定要永远埋在时间的尘埃里。

周婷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改变她一生的地方，转身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一声，一声，像是七年来每一个无眠夜晚的心跳。

走到一楼时，雨已经小了。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周婷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她打开储物箱，拿出赵明的照片——那是他们结婚三周年时拍的，在海边，两人笑得像个孩子。

“我可能永远不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她轻声对照片说，“但我知道，是时候放手了。”

她发动汽车，驶向渐亮的城市。后视镜里，烂尾楼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街角。

周婷不知道的是，在烂尾楼的二十三楼，周振华并没有离开。他站在边缘，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老照片——三个年轻人，赵明在中间，搂着周振华和周婷的肩膀，笑容灿烂如那年夏天的阳光。

那是公司刚成立时拍的，在赵明和周婷的婚礼上。

周振华把手机放在水泥地上，向前迈了一步。风托起了他的西装下摆，像一双黑色的翅膀。

“对不起。”他轻声说，不知是对赵明，对周婷，还是对那个曾经相信友谊、梦想和正义的自己。

然后他纵身一跃，像七年前的赵明一样，坠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而此刻的周婷，在等红灯时打开了收音机。早间新闻正在播报：“昨日，振华科技董事长周振华向警方自首，承认七年前伪造证据，并提交了公司财务造假的完整材料…据悉，他还设立了一个基金，用于补偿因赵明案受到影响的家庭…”

周婷关掉收音机，绿灯亮了。

她继续向前开，没有回头。有些复仇，不需要刀光剑影；有些正义，迟到但不会缺席。而生活，总要继续向前，带着伤痕，也带着希望。

城市的清晨终于到来，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湿漉漉的街道。周婷摇下车窗，让新鲜空气涌进来。她忽然想起赵明常说的一句话：

“天亮之后，昨夜的一切都会过去。”

这一次，她终于相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