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润初心 魂系临江—读刘兰花《古井与墨痕:爷爷的临江》有感(附原作)

黄三怀

<p class="ql-block">  (故乡系列之第123篇)</p><p class="ql-block"> 元月六日清晨,刘兰花女士(笔名夕若)将她同日发表于临江古府文化研究协会公众号的《古井与墨痕:爷爷的临江》一文转发予我。同为临江镇人,读至文末,心间早已盈满熨帖的亲切感。刘兰花的文字不事雕琢,清润温婉如故乡古井的活水,澄澈而厚重,无半分浮华赘饰,读来行云流水,却在字里行间藏着直抵人心的力量。而真正令我动容的,是她笔下那位名叫刘志良的她的爷爷——越细读,越觉这位老者的风骨与坚守,满是令人肃然起敬的感动。</p><p class="ql-block"> 爷爷的了不起,藏在风雨淬炼的清刚风骨里。他是末代药帮弟子,亦是地道的传统文人。作为临江药帮家族的独脉男丁,他的人生本应循着赣江与长江的商船航线,续写家族的药材传奇。然时代风暴猝不及防,抄家时被撕碎的旧籍、摔出深痕的老砚,成了他此生不愿多提的隐痛。但他从未向命运折腰:从药号继承人到乡野教书先生,从闯荡四方的少年郎到退守一方天井的老者,他始终身姿挺拔,心境平和。他不恋浮财,唯独对文脉视若珍宝;不慕虚名,坚决回绝媒体炒作,只愿在兰草与桂树的清芬中,守一份淡然恬静。这份历经沧桑而未改的自尊与清高,恰似那口古井的水,深不见底,却始终映着天光,在喧嚷世道中守护着文人最纯粹的初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爷爷的了不起,显在笔墨为刃的文化坚守中。一方老端砚,一块古墨锭,是他对抗岁月侵蚀、守护文化根脉的武器。研墨时沙沙作响,如春蚕食桑,似夜雨叩石,那清冷笃定的墨香,混着陈年草药的香润气息,成了故乡最安神的底色。廊下书案前,他挥毫泼墨,小篆曲屈盘绕,隶书蚕头燕尾,笔锋起落间,满是对传统文化的虔诚敬畏。他不仅笔墨精湛,更以一己之力打捞故乡记忆:参与编撰《临江镇志》,悉心注释古籍,将故纸堆里蒙尘的临江魂魄一一唤醒。求字的信件如雪片飞来,他总是工工整整以小楷回复、赠字,不求分毫回报,只为让笔墨书香传递得更远。在那个文化传承举步维艰的年代,他的书房便是古镇最坚韧的文化细胞,而他自己,便是一部鲜活的临江志,承载着一方水土的文脉记忆。</p><p class="ql-block"> 爷爷的了不起,更在于无声身教传承的精神力量。童年时,他牵着“我”的手走过温润的石板老街,穿过药香弥漫的店铺,寄稿子、买灯芯糕,那混合着墨香、药香与甜香的气息,成了“我”心中永恒的故乡印记。病重之际,他枯瘦的手仍能握笔如椽,浑浊的眼眸见到亲人时依旧发亮,一句轻若烟霞的“兰兰,你好”,藏着最深沉的牵挂与不舍。他未曾留下只言片语的刻意叮嘱,却用一生践行着“曲折长河一艇游”的豁达,用笔墨与坚守告诉后辈:无论行至何方,都不能丢失精神的根脉。如今,“我”继承了他的端砚与诗稿,循着他的足迹继续探寻地方文脉;而樟树药材交易会上,传统技艺与数字科技的交融共生,正是他精神传承最生动的佐证。</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读着读着,爷爷研墨挥毫的身影仿佛就在眼前:青衫映着廊下晨光,砚台里墨香袅袅,笔锋在宣纸上流转自如。他一生避世却从未真正离乡,以一支笔、一方砚完成了对故乡最深情的反哺;他历经坎坷却始终心灵如玉,用风骨与坚守诠释了何为真正的“了不起”。师古井的澄明早已渗入临江的地脉,爷爷的墨香已然化入故乡的空气,滋养着一代又一代人的心灵。</p><p class="ql-block"> 刘兰花的文字,恰似江南早春的毛毛雨,悄无声息便润透心坎。她善于调动感官,让临江从纸页间活了过来:墨香能盖过院角夜来香的馥郁,研墨的沙沙声宛若春蚕啃食桑叶的轻细,连井绳磨过井石的凉滑触感,都能从字里行间真切感知。那些寻常景致,经她笔墨点染,便有了穿透岁月的生命力。她的句式更见章法,长句慢悠悠铺陈意境,关键处忽来一句短句,读来抑扬顿挫,余味悠长。更难得的是抒情的分寸感,从不大呼小叫,如写爷爷家中遭贼,最心疼的不是失窃财物,只淡淡一笔“一方被摔出裂纹的旧砚”,千言万语尽藏其间,比声嘶力竭的恸哭更戳人心窝。这样的文字,深情而不矫情,醇厚而不浓烈,耐人细细品读。</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最后还想多说一句,临江古府文化研究协会公众号自运行以来,推送了诸多佳作。尤其是近来,几乎日日一篇,量多质高,影响力与日俱增。这样一个优质平台,既要有严谨扎实的考证美文,以存史育人;亦需有浪漫抒情的散文佳篇,以温暧人心。如今二者兼顾得恰到好处,这背后离不开台前专家的深耕细作,更要感谢幕后的功臣——胡毅坚(火狐)先生!正是他的默默耕耘与用心坚守,才让临江的文脉得以通过这个平台,绵延不绝,愈发鲜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附原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古井与墨痕:爷爷的临江 </span></p><p class="ql-block"> 作者:刘兰花 (夕若 )</p><p class="ql-block"> (载临江古府文化研究协会公众号)</p><p class="ql-block"> 我的临江,是从爷爷的砚台里,慢慢化开的。</p><p class="ql-block"> 那是一方沉重的老端砚,色泽紫褐,总浸润着一层幽深的水光。爷爷研墨时极慢,手腕悬着,一圈,又一圈,墨锭与砚池摩擦出沙沙的轻响,像春蚕在食桑,也像夜雨悄叩着天井的青石板。</p><p class="ql-block"> 墨香便一丝丝漾开,清冷而笃定,渐渐盖过了院子里夜来香的浓馥,混同着厢房木柜里散出的、若有若无的陈年草药气息,构成我童年世界里最安神的底色。</p><p class="ql-block"> 我们住在一座木制老宅里,紧挨着一口几百年的古井——师古井。井栏的石壁被井绳磨出数道深槽,光滑沁凉。宅子有高高的门槛,走上去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以及一方洒满阳光的天井。天井是爷爷的“花园”,也是他的“书房”。那里没有名贵花卉,只有他亲手栽植的几盆兰草,一丛蓬勃的太阳花,以及一棵秋日香飘十里的老桂。</p><p class="ql-block"> 他的书案就设在廊下,铺开宣纸,镇尺压好,他便成了另一个世界的主宰。我总搬个小凳坐在一旁,负责在砚台里续上清水,或在他写就一幅、提腕沉思时,赶紧用双手抚平新的宣纸。那时我看不懂他笔下小篆的曲屈盘绕,隶书的蚕头燕尾,却痴迷那笔锋行走时无声的力量,仿佛那不是写字,而是将一些看不见的、极为重要的东西,从虚空里召唤出来,稳稳安放在人间。</p><p class="ql-block"> 爷爷刘志良,1926年生于重庆,是临江药帮刘文茂在重庆的第三房太太所出的“庶子”,家族唯一的男丁。据家族口述与地方史料印证,约在民国年间,我的太爷爷作为临江药帮的一员,先后于湖南常德与四川重庆开设药号,这正应和了史籍所载:“临(江)丰(城)商贾,药材为最,遍及湖广川渝”……他将临江古府的炮制技艺与信誉,连同赣江的水汽,一路带往沅水之滨、山城雾都。</p><p class="ql-block"> :家族的迁徙地图,顺着长江与赣江展开:临江府的老字号、湖南常德的吉春堂、重庆的保安堂……药号的具体匾额或许已湮没于时光,但那份凭手艺与诚信在他乡立业的轨迹,却清晰如昨,构成了家族迁徙图上最坚实的坐标。</p><p class="ql-block"> 最后,命运之流又将爷爷送回了祖地临江。他曾是老药号家族唯一继承人,后来成了教书先生;他曾拥有广阔天地,后来守着一方天井。特殊年代的风暴,曾一次次叩打家乡老宅的门扉。他很少提及那些具体的事,只说过,抄家后,他最心疼的不是财物,是几本被撕毁的旧籍,和一方被摔出裂纹的旧砚。他说话时语调平缓,眼神望着庭院上方的天井上空,手里抚摸着一盆兰草的叶子。那份沉默里的自尊与伤痛,像古井的水,深不见底,却映着天光。</p><p class="ql-block"> 但他从未让笔锋萎顿。教书之余,所有心力都付与诗词书法。他的书法被刊物登载,求字的信雪片般飞来,他用毛笔小楷工工整整地回复,一一感谢并赠字,却坚决拒绝媒体的访问与炒作。他说:“淡然恬静的生活更适合自己。”这份文人的清高,在喧嚷的世道里,显得如此执拗,却又如此珍贵地守护着一种文化心性的纯粹。</p><p class="ql-block"> 他曾参与编撰《临江镇志》,注释古籍,将故纸堆里的故乡魂魄,一一唤醒,重新排列。于我而言,他就是活着的临江府志,他的书房,就是这座古镇最幽静也最坚韧的文化细胞。</p><p class="ql-block"> 最快乐的时光,是跟他去老街。出老宅,穿过几条幽深的巷子,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街两旁是木板的店铺,药铺的招牌最多,乌黑的匾额,金色的字,空气里弥漫着甘草、当归、陈皮的复杂香气,那是故乡最本质的呼吸。</p><p class="ql-block"> 爷爷带我去书店,去邮局寄稿子,偶尔在熟识的杂货店驻足,买一包灯芯糕。他走路依然挺拔,步子稳。我牵着他的衣角,觉得这条街永远走不完,这混合着墨香、药香、糕点甜香的气息,就是永恒。</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离家求学、工作,像一叶小舟,驶离了这座宁静的港湾。城市的地铁喧嚣而高效,再没有吱呀的木楼梯,没有需要费力打水的古井。我在职场中努力适应另一种规则,有时觉得自己与那个帮爷爷抚纸的小女孩已渐行渐远。直到爷爷病重,我赶回老宅。他已不能起身,躺在旧式的雕花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见到我,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唤我的小名:“兰兰,你好。”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紧紧握住他枯瘦的手,那曾经执笔如椽、稳若磐石的手。</p><p class="ql-block"> 他走后,我继承了那方端砚,几卷他亲笔誊写装订的诗稿,他留存的隶书与小篆书法手稿,那部他用毛笔手抄装订的《世说新语》。整理遗物时,他的自题小照:“曲折长河一艇游……险峡迂回千百转……平风息浪清明水,丽日行船岂患忧……”我蓦然怔住,这既是写长江与赣江,也是写他曲折而甘于恬淡的人生,泪水毫无预兆地决堤……</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忽然彻悟:爷爷一生未曾离乡远游,甚至刻意避世,但他用一支笔,一方砚,几架书,已然完成了对故乡最深沉的“反哺”。他打捞并守护的,是临江古府流淌在文字与血脉中的精魂。他并非要我成为一个具体的“继承人”,而是希望我,无论行至何方,都不要丢失那缕由墨香与药香淬炼过的精神鼻息。</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也开始用我的笔,探寻地方文脉,讲述本土故事。当我走入家乡一年一度的全国药材药品交易会,看到传统炮制技艺与数字科技的交相辉映时,我知道,爷爷的临江古府并没有沉睡。它活在每一片被精心切制的枳壳里,活在钟鼓楼上远眺的目光里,也活在我,以及无数如我一般,自觉或不自觉地承载着文化记忆的后来者的生命轨迹里。</p><p class="ql-block"> 古井的水早已不再饮用,但那份澄明与深邃,早已渗入地脉。爷爷的墨痕干涸在纸上,但那缕墨香,已随风飘散,化入故乡每一寸正在呼吸的空气里,无声地滋养着新的春天。</p><p class="ql-block"> 我仿佛又看见爷爷,站在天井的阳光下,缓缓研墨,而后提笔,在时光的宣纸上,写下两个温润而坚毅的大字——临江。</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作者简介:夕若(本名:刘兰花),临江古府人,一名扎根于赣鄱大地的文化寻访者与故事书写者。她亦曾是媒体人、企业战略人与政府科技招商专员。中文系的滋养与跨界经历的淬炼,让她始终以笔与眼,致力于传统文化与非遗工艺的当代传播。现供职于国企,于本职工作之外,探寻地方文脉、讲述本土故事是其不变的志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临江古府文化研究协会是由樟树市临江镇(原临江府治所在地)发起成立的地方公益性文化研究组织。旨在发掘、整理、传播古临江府(原清江县、新淦县、新喻县、峡江县)的优秀历史文化、民风、民俗等,诚邀大家积极投稿。投稿请加微信号:huyijian128(火狐) am951917(文钊)※</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