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赠一枝春

暮雨潇潇

潇潇:

今天雪落梅枝，我去了城郊梅园。霜风卷着碎玉似的雪沫子扑在脸上，倒比寻常冬日暖些——大抵是梅香早把寒气焐软了。

沿着覆雪的石板路走，枝桠上的梅朵像蘸了胭脂的雪团，有的正盛，瓣尖晕着胭脂红，有的半开，像怯生生抿着嘴的姑娘。我忽然想起李清照写“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那时她嗅的该是青嫩梅子，可若换成这雪中红梅，怕更添几分娇憨。

行至临水的一株老梅下，雪压得枝子低低垂着，恰有几枝探到我手边。我轻轻取下被风刮折的一枝，红蕊上还凝着雪，指尖触到花瓣时，薄凉里裹着微痒的暖意，像握着一小团将融未融的春。想起陆凯那句“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古人真是浪漫，把整个春天的念想都系在一枝梅上。

风过时，雪粒子簌簌往下掉，惊起满树粉白花瓣。我站在梅影里，看湖面浮着的薄冰被风吹得轻轻撞着岸，远山笼在淡雾里，像幅没晕开的水墨画。忽然念及远方的你，此刻若能同立在此处，看这雪落梅开，该多好。

辛弃疾写“更无花态度，全有雪精神”，这梅是担得起的。它不像桃杏那样急急地争春，偏要等雪落了，天地都素净了，才肯把蕊心的红一点一点透出来。就像有些人，平日里看着沉静，心底却藏着一团火，要等对的时节、对的人，才肯亮出来。

我把那枝梅拢在手里，雪水顺着枝子往下滴，在我袖口洇出一小片湿痕。这湿痕倒像个印记，提醒我这不是一场梦。江南的冬总是这样，冷得温柔，连雪都带着水汽，梅也开得缠绵。

想着想着，又记起姜夔的“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若真有玉人在侧，我倒真想折更多的梅，让这梅香把她的衣襟都染透。可如今只有我一人，便把这枝春寄给你吧，权当我替江南，把最早的春色递到你手边。

往回走时，雪下得更缓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给梅枝镀了层金边。我捧着那枝梅，觉得手里沉甸甸的，倒不是分量重，是这枝上载的春色太满，怕一路走，把春都晃洒了。

快到园门时，遇到个卖梅花糕的老人，竹屉里的糕冒着热气，上面缀着红梅干。我买了两块，咬一口，糯米的软和着梅香的甜，暖得人从喉咙到心口都熨帖。原来江南的春，不单在枝头，也在吃食里，在寻常烟火里。

出了梅园，雪已经停了。我把那枝梅小心放进包里，想着等它干了，夹在给你的信里。江南无所有，就赠你这一枝春，还有这一路看梅时，心里漫出来的、想与你分享的欢喜。

斗转星移，茶烟飘散了，太晚了，睡吧。

晚安！

图文:暮雨潇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