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德言年｝歌德吴怀德的美篇

｛歌德言年｝歌德吴怀德

军旅纪实小说《兵歌行》连载

第一部《小兵西游》

第三章“焦枝会战”

第一节:突击会战

第二节:访古战场

第三节:“三线”荆门

第四节:民兵樵夫

第五节:“炮手”感恩

焦枝会战

焦枝会战好荣光，

开山筑路为国防。

三班轮转战三线，

叩拜文峰学文章。

酷暑方知乡情热，

点炮笑逃窘模样。

血汗风雨砺兵心，

练就胆魄待戎装。

突击会战

1969年，毕业于吴集中学的我，恰逢那个特殊的“文革”时期，继续升学读书无望，只得黯然长叹，茫然若失，抱憾回归生养之地——祠堂湾，脚踏实地践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乡村农耕生活。

1970年3月，获悉民兵参加焦枝铁路“突击会战”的消息，那“会战”二字铿锵有力，“兵味”厚重，使我“崇军慕兵”的愿望激情燃烧。机遇难得，我理所当然地蠢蠢欲动，跃跃欲试。

焦枝铁路始于河南省焦作，止于湖北省枝城，全长753.3公里。它纵贯黄河、汉水、长江三大流域，连接多座“三线”城市，是平行于京广线的一条南北大通道。既可以纾解京广铁路压力，促进沿线经济发展，又能服务于武汉军区战略部署，承担军事物资转运、机动部队支援等重要功能，是一条具有国防军事和经济建设意义的战备铁路。

1964年，党和国家“三线”建设拉开帷幕，焦枝铁路作为“三线”重要项目，工程代号“4001”。

1969年秋末冬初，焦枝铁路正式开工，风霜将山河装扮得肃穆庄重，景色如诗如画，大自然沉浸于一片静美。勘定的豫鄂两地铁路沿线，插满彩色小旗标杆，岗岗岭岭红旗猎猎，会战工地人山人海。近百万双农耕之手，使用简陋的劳作工具开天辟地，亘古的土地露出灿烂的笑容，连绵的山河敞开一条通达的铁路路基。

为了焦枝铁路建设按计划通车，这次民兵“突击会战”，旨在加快铁路铺轨施工进度，赐予我首次以战备民兵资格请战出征的机会。

“民兵会战”如战鼓催征，促使我急不可耐地请求大队民兵连长，游说公社武装部长。凭着三寸不烂之舌，一番好说歹说，几轮死磨硬缠，终于获得领导们恩准。我满怀喜悦踏上“突击会战”征途。

吴集公社武装部长寿兴龙，一位退役老兵。他别出心裁，学习解放军野营拉练，带领一伙农村民兵娃，来一个夜行军演练，奔赴漳河会战工地。

那晚月明星稀，夜幕下一支民兵队伍，身背“三横两竖”的花样背包，沿着曲折蜿蜒的乡间小路，悄无声息地摸黑前进。半夜时分，队伍抵达团林公社鸦雀铺。在漆黑一片中，我们摸索进入一个生产队仓库，气喘吁吁地落下行装。

那年代生产队仓库十分简陋，我们在黄土铺就的地坪上，抱来一大摞稻草垫底，两人共用一床被褥和铺盖。大家匆匆宽衣解带，带着夜行军的疲惫，酣然入梦，一会儿仓库里奏响乡娃鼾声大合唱。

第二天大清早，急促的“叫醒哨”划破乡湾晨空静谧，催醒尚在梦里周游列国的人们。

我极不情愿地睁开眼睛，朦胧之中瞅见一群“牛大哥”近在咫尺，它们毫无表情地望着一群不速之客，牛嘴巴不停地蠕动咀嚼，时不时嗤之以鼻，或许是在询问“何许人也”，或许是在炫耀它们早餐的津津有味。

啊，这可是生产队仓库兼牛棚，昨晚放牛娃民兵与一群“牛魔大王”同室共寝，我们全然不知，而且睡得那么沉醉。

鸦雀铺，古时为秦楚古道荆门段的一个驿站铺，位于荆门团林铺境内。这里是掇刀长坂坡古战场遗址，三国风云人物曾经在此跃马扬鞭，横刀立马，演绎了许多惊天地、泣鬼神的传奇故事。

南宋民族英雄岳飞，为巩固收复襄阳等六郡战果，在鸦雀铺南坡拓堡抗金。岳飞领兵攻打庐州(今合肥)，其妻子留守鸦雀铺城，散尽家财慰问作战将士家眷，生活十分艰苦，积劳成疾，死后葬在鸦鹊铺附近。后人为纪念岳飞及妻子，称鸦雀铺坡南城为“岳飞城”。

鸦雀铺乃寿兴龙部长的老家，托部长面子之福，乡亲们特意为过路民兵接风送行。

待客早餐别具地方风味，白菜稀饭加炒豆饼，腌韭菜加咸鸡蛋。如此丰盛的客餐待遇，民兵娃们毫不客气，埋头苦吃，狼吞虎咽，短暂的“光盘行动”，汤汤水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世间有缘份，事事真蹊跷。我们风风火火地赶到施工驻地，在漳河岸畔的烟墩公社光明大队二队落下行头。在和当地乡亲们聊天攀亲中，竟然获悉这里就是当年父辈修建漳河的驻地。

相隔十多年，两代人前赴后继，同为国家建设，施工同一地点，居住同一村落，与漳河结下如此缘分，堪称人间佳话。

漳河岸畔山清水秀，绿色葱茏，风景这边独好。这一带乡亲们诚实厚道，思想好，觉悟高，大跃进时期支持国家水利建设，现在又支持国家战备铁路建设。

乡亲们帮我们腾出房屋，起台垒灶，担水备柴，打扫卫生，助力安营扎寨，使我们受宠若惊。

根据党中央和武汉军区指示，在荆门设立了焦枝铁路会战湖北省指挥部，襄阳、荆门和宜昌地区设立指挥分部。凡担负施工的县一级建立民兵师，实行一师多团、一团多营、一营多连、一连多排、一排多班制。我们突击施工民兵参照部队建制序列，公社为营，大队为连。

承蒙张文新连长信任，口头任命我为吴集民兵连伙食管家，授予“司务长”官职。寿兴龙部长也趁热打铁，钦点我兼任吴集民兵营营部政工员，负责写写标语，办办墙报，搞搞报道。

身兼连营两级“兵衔”，我受宠若惊，虽然没有额外报酬，但我乐意为之，力争做到施工、司务和政工宣传“三不误”。

张文新连长从营部归来，满面春风，喜气洋洋，他宣布我连任务之光荣，配合郑州和南昌铺轨队，完成烟墩至当阳段铁路铺轨，向建党50周年生日献礼。

听说配合铁路工人铺轨作业，我心中骤然升腾起当“铁道兵”之荣耀。

大家兴致勃勃，全天候跟班作业，参与铺轨施工。一群农村放牛娃参与铺轨作业，可谓“斋公吃羊肉——开洋荤”，长了见识，同时接受了“筑路精神”之历练。

初次接触铁道枕木，黑不溜秋的枕木抓在手上，一股浓浓的沥青味道扑鼻而来，刺激得乡里娃肠胃翻江倒海，几天喝水吃饭，喉咙里全是沥青味道。

众人将钢轨移上枕木，作业的架势堪称激动人心。10多人威风凛凛站成一排，徒手抓握10米长且重的钢轨，一声令下，大家同时使出吃奶的气力，同时威风呐喊，声嘶力竭，气壮山河，充分展示“团结就是力量”之真谛。

那砸道钉的活儿，一锤定音，更是触目惊心。由一位工友拽握小道钉，内心诚惶诚恐，面色却临危不惧。一位工友高举长把道钉铁锤，挥出去的是精力聚焦，释放的是“稳准”考量，那可是来不得丝毫偏差。连续几天打道钉作业，我不禁对不起眼的道钉“刮目相看”。小小道钉咬紧枕木与钢轨，承受列车重力碾压，履行车行稳固担当，可谓任重道远。

整理铁路道砟，充分展示“齐心协力”，彰显精诚团结。我们手持洋镐，排列于路基两旁，带头工人一声吆喝，群体齐声呐喊呼应，振臂扬镐，着力砸向枕木间松散的道砟。那动作整齐划一，口号歌声嘹亮，堪称铁路作业工地一道最为靓丽的风景线。

身体力行铁路施工作业，亲眼目睹铁路工人吃苦耐劳、团结协作、无私奉献的“铁路人精神”，给我留下刻骨铭心的印象，由此奠定了“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基础。

铁路道砟石用料颇为讲究，粗砂砾或碎石都有特定的规格尺寸，经过挑选破碎和砸实夯紧，起到分散列车及路轨重量，减少列车运行振动及噪音作用。

驻地没有石料资源，寻找石料任务之艰巨，可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热心的当地乡亲透露，烟墩造船厂原是漳河水运码头，水库竣工蓄水码头被淹没，水下或许有遗留的石料。这信息如喜从天降，无可奈何的民兵哥们，立马闻风而动，风风火火赶往实地探寻。

漳河水库地处荆门、宜昌和襄阳三地交界，水源缘自沮漳河东支流之水。沮漳河上游雨量充沛，暴雨季节山洪汹涌，溃水成灾，严重影响沿岸民生，威胁长江荆江大堤安危。然而在漳河两岸，大片农田缺水苦旱，人畜饮水困难，那句顺口溜道出沿岸百姓之怨声：

泛滥雨季河水流，

耕者春秋岸上愁。

溢水难留地冒烟，

农家十年九不收。

新中国成立后，党和政府十分关心沮漳河治理，为顺应人民迫切愿望，湖北省政府批准兴建漳河水库。1958年7月1日水库动工，来自荆门、江陵、钟祥、潜江和沙洋农场等地10多万民工，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革命精神，凭着一把锄头、一把洋镐和一条扁担，八年风雨兼程，呕心沥血，造就了亚洲最大的土筑大坝，乃家乡人民之骄傲，我欣然作顺口溜以纪实漳河施工之艰辛：

碰碰饭菜窝窝棚，

沥沥汗水挤挤铺。

摇摇索桥晃晃路，

日日艰辛夜夜苦。

第一次登上观音寺大坝，目睹坝堤巍然屹立，心旷神怡。瞅望层峦叠嶂一片葱茏，尽览碧波荡漾一望无际，眼前的宏伟浩瀚赐予我心灵震撼，家乡父老乡亲们用血汗和生命铸就的漳河水库，让后生犹生敬崇，感慨万千。

观音寺大坝之名缘自名噪一时的观音寺，如今观音寺沉没于大坝水下，封藏着一个美好的传说。

很久以前，这里有个财佬名叫傅天龙，娶六房妻妾却未生一子，让他整日郁郁寡欢。有一天，一过路四川乞丐指点他派人启开母墓，移动棺木，挖出一块称为“杏子籽”的石头，并将其破碎。果不然，他的第六个妻室连生三子。傅天龙得子添喜，请人占卜算卦，测知观音娘娘送子赐福，欣然慷慨解囊，建庙供奉观音娘娘，取庙名为“观音寺”。

观音寺内西面槐树悬挂一口铁铸大钟，晨钟暮鼓传播四方，十里八乡香客络绎不绝。

由此，观音寺香火旺盛，偏僻山岗斗转星移，“风水福音”招徕祈福人移居此地，大兴土木，造青砖瓦房，铺石板街道，建“城隍庙”，每年农历三月初九的观音寺庙会，人头攒动，热闹非凡，以致寺庙名气远播。

漳河水库延绵一百多公里，两岸青山逶迤，一汪绿水碧透。水库岛屿之多，形态各异，或依山带水，或驮水而出，或苍松挺拔。远眺山峦叠翠，美如丹青巨作，好似抹在荆山的一道浓墨重彩。近观漳河水域，清澈透明，晶莹如镜，垂柳倒影，水底云天，一幅自然壮美的丽水画卷。

我们寻到烟墩造船厂旧址，几栋白墙红瓦房映入眼帘，一片葱茏的绿色幽静而含情脉脉，仿佛在叙说大跃进年代这里打造舟筏的那段喧闹往事。

时过境迁，当年的码头如今已被碧水覆盖，要探明道砟石料，唯有潜水作业。

我们家乡称游泳叫“打水泡子”，就是张开双臂“马大哈”式地游。称潜水叫“扎咪洞”，就是捏着鼻子沉下水，折腾几下再浮上来，尽是乡娃的雕虫小技。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我和吴德虎略具乡娃级别的水性，便自诩充当“潜水侦察兵”。

水下作业几度沉浮，被水呛得肚子饱胀、鼻子发酸，总算“摸着石头上岸”，纾解了道砟石料之难。虽没有功劳，但有苦劳，还落了个连长的口头表扬。

王运河，1952年3月出生，湖北荆门县马良区吴集公社吴集七队人。我们是同乡同学，同在吴集小学读书，同时考取曾集中学，又同时返回吴集小学“复课闹革命”，还同是转学到吴集耕读中学。

1968年，王运河中学尚未毕业就到马良区姚集棉花站，谋得一份人们羡慕的“背米袋子”工作。或许是人生的缘分，1970年3月，我们竟然又同时背着背包夜行军，一同参加焦枝铁路突击会战，成为携手奋战在铁路施工一线的民兵兄弟。

那一天，我们在漳河水库摸石头作业，我和吴德虎充当潜水员，“扎咪洞”水下摸石头，大家在岸边接力传送石头装车。

那位民兵哥杨德山，在岸边搬运石块时蹦来跳去，忘乎所以，不知怎的竟抱着石头稀里糊涂地摔下了水库。

杨德山老兄人高马大，潇洒魁梧，却是个“旱鸭子”。他在水库里“扑通扑通”地折腾，大家起初以为他是在自娱自乐，并未在意。后来发现似乎不对劲，只见他在水中胡乱扑腾，拼命挣扎，水呛得他直翻白眼。岸上的人们不谙水性，都是一群“马大哈”，何况岸边与水面垂直落差有2至3米，下面是深水区，不懂水性而高台跳水，那无疑是自寻死路。

岸边的哥们个个傻眼直跺脚，此时，王运河同学急中生智，用扁担挂钩挂住扁担并串连下坠，钩住了慌乱之中的杨德山。我和吴德虎浮出水面，急忙施以援手，杨德山这才得以转危为安。

王运河突击会战后返回家乡，荣誉当选生产队队长，1990年光荣地加入中国共产党，在吴集村干部岗位上坚持“为人民服务”20个春秋。

我们同学在漳河分别55年后重逢，于吴集老家再度邂我逅。含泪握手，老同学回忆学年童趣，谈论往年故事，不亦乐乎。尤其是聊到漳河援手救危之事，我们共同袒露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自豪与骄傲。是啊，几度同学同事，那是人生同缘；同手救人，那更是人世积德之善缘。

铺轨作业实行两班倒，完全搅乱了生物钟。十几个半大小子晚上拥挤在阁楼之上，热气蒸人，辗转难眠，睡一觉好觉如同享受一次“牙祭”。

那天，付集车站工地铺轨渐入高潮，睡眠不足的民兵哥们听到休息哨音吹响，迫不及待地放下工具，立马就地打盹。

两位兄弟在石灰池边背靠背，双双做起黄粱美梦。他们像骚鸡公啄米一般点头晃脑，朦朦胧胧中同时晃倒在石灰池里。幸亏池中灰浆不多，多亏工友援救及时，两位梦中人被拉扯上来，成了一对满身灰浆的“浆水鸡”。

铁路施工作业艰辛，国家施工补贴杯水车薪，每人每天6角钱，生产队、施工者及施工生活费三分其成，每天2角钱的生活补贴，顿顿只能是萝卜白菜。好在民兵们心中拥有爱国建设的激情，虽苦犹荣，乐在其中。

吴集连的“烧火佬”吴德昌，乃我堂哥，为人诚实本分。他隔三岔五到当阳县育溪河采购蔬菜，我作为连队司务长，理所当然全程保驾护航。

夏日可畏，骄阳如火，动辄一身汗，衣服一天几度湿透。我们兄弟拉着一板车的萝卜白菜，几十里土路坑坑洼洼，上坡下坡得着力上拽下挡。回到驻地时已气喘吁吁，疲惫不堪，兄弟俩只能沾沾自喜、自我安慰罢了。

焦枝铁路施工生活清苦，为了改善伙食，我可是绞尽脑汁。琢磨中，那“孩童鱼趣”萌发了我摸鱼捉虾的情趣。

我窥见漳河大坝护坡石块隙缝中，有鱼娃游弋觅食，便将其作为首选目标。

我们挥动施工大铁锤猛砸石块，隙缝中的鱼虾被震晕漂出水面。在施工闲暇之余，增添一碗新鲜鱼虾汤，享受施工大锅饭的荤腥口福，大家不亦乐乎。

1970年7月1日，焦枝铁路全线贯通，国家在河南南阳举行通车典礼，党中央致电祝贺，国务院副总理纪登奎亲自到现场剪彩。

焦枝铁路沿线人山人海，人们欢呼雀跃，载歌载舞。荆门城关万人空巷，十里八乡的男女老少，一大早便来到荆门火车站，观看铁路通车典礼。

“呜呜”的火车鸣笛声如悠扬的乐章，穿透寂静的山野，划破长轨的尽头，首列通车典礼车“轰隆轰隆”地吞云驾雾而来。

列车头有一束鲜艳夺目的大红花，一副大型毛主席画像，两侧车窗张扬着红彤彤的小红旗，锣鼓鞭炮声同时响起，荆门火车站广场一片欢呼雀跃。

此时此刻，我情不自禁地将草帽抛向空中，伙伴们纷纷模仿。顷刻间，车站广场冠盖如云，草帽漫天飞舞，人声鼎沸，让人顿生感叹。

修建焦枝战备铁路，80多万民兵苦战8个月，开山劈岭，呕心沥血，铺路架桥800多公里，创造了中国铁路乃至世界铁路建设奇迹，彰显了我国“三线建设”最为抢眼的浓墨重彩。

作为焦枝铁路建设者，亲眼目睹通车典礼盛况，氛围浓烈，催人泪下，我欣然以八字作句头，纪实抒怀：

八方锣鼓万响炮，通车典礼好热闹。

八个月里汗与血，披星戴月战煎熬。

八十万人镐锹舞，开山劈岭架飞桥。

八百公里变通途，鄂豫民兵筑奇高。

焦枝铁路通车象征民兵突击会战结束，张文新连长利用施工补贴节约费摆宴烟墩饭馆，可谓名正言顺，一举两得。既体现了连长的慷慨之举，破天荒地让大家集体打“牙祭”；又是设宴犒劳大家，好比施工结束的“散伙宴”。

张连长端着酒杯，面带笑容，发表总结感言，洋洋洒洒，可谓滔滔不绝。我们大家张着耳朵洗耳恭听，人人瞪大眼睛瞅着桌上饭菜，个个食欲上涌，垂涎欲滴。

终于等来连长的结束语：“突击会战圆满结束，我们会餐现在开始！”连长话音落地，大伙齐声吆喝：“开始！开始！”手中筷子齐驱并进，餐桌上进攻正式打响。

几个月的施工疲惫，人们腹中空空，乡下娃不讲客气，继续发扬“突击会战”精神，实施餐桌“光盘行动”。大家埋头苦干，狼吞虎咽，桌上三荤四素，两塑料瘪壶槽坊白酒，眨眼功夫，一桌饭菜便收拾得干干净净。

访古战场

烟墩会战结束，民兵兄弟们分道扬镳，各奔东西。

因“会战兵味”正浓，军事化的铁路施工令我如痴如醉，按事先约定，我将转战常年施工。

所谓常年施工，即焦枝铁路完成主要施工任务后，为不影响农业生产，保留了少数战备民兵，进行工程扫尾并配合专业施工等等。

那天大清早，我“闻鸡起舞”，匆匆起床，草草洗漱，忙忙收拾，即刻身背花面背包，告别民兵兄弟与驻地乡亲，满怀激情地踏上赴荆门之路。

清晨，付集村周边的山野万籁俱寂，荆当公路前方一片朦胧。我单枪匹马，在那土石铺就的公路上欢蹦乱跳。一道集束耀眼的汽车灯照射过来，一阵“哼哧哼哧”的汽车轰鸣声在身后响起。

啊，真是老天的眷顾，“早班车”来了！乡下娃儿不怕丑，我回头顺手一招，一辆翻斗车上好心的司机，“吱嘎”一声刹车，赐予我搭车的待遇。

车辆颠簸摇晃，晃出那段“文革串联”的乘车记忆。四年前，同一季节，我们“红小兵”从五里铺南下沙市，也是幸运遇见一位好心的翻斗车司机，赐予我们农村娃娃在车厢里颠簸晃荡的历练。

今日，俺孤家寡人，从付集北上荆门，好似一个不倒翁，随车颠簸而东歪西倒。时过境迁，同样的窘境，同样的心理，同样的感恩翻斗车司机，赐予我“坐汽车之幸运！”

翻斗车在响岭岗拐下公路，驶向石料场，我顿时心知肚明，这是拉石料的施工车，我即下车向司机致谢告别。

此时天色放亮，前方一位大叔匆匆赶路的身影映入眼帘，我立马跟上去搭讪。

这位响岭岗土生土长的贫下中农，我称他为“响岭岗大叔”。他不但有着乡下人的诚实厚道，还透着农村文化人的能说会道。他带领我向荆门方向蹒跚踱步，一路上滔滔不绝，唾沫纷飞，唠叨着这片土地的美好传说。

据史载：这一带是三国时期关羽驻军大营。每天天不亮，关羽便骑着赤兔马到岗上射箭舞刀。赤兔马日行千里、夜走八百，跑马如风，因此这片山岗得名跑马岗。

又传说，跑马岗南北绵延十余里，由南北两个山神掌管。一天，两个山神相会，谈到“每天鸡叫满山铃响”的怪事，于是约好次日早上以铃响为号，同时驾云来这山坡中段相会，比一比彼此驾云的速度，还能与关羽赤兔马的速度分个高低。

第二天，鸡叫之时，满山铃响，两个山神从山的南北两端腾空而起，恰在中间相遇时，铃声与马蹄声都已消声隐迹，两山神相视一笑作罢。从此，这跑马岗改名“响岭岗”。我欣然作赋赞曰：

万颗铃声震天地，

清脆悦耳世间稀。

果然赤兔是宝驹，

腾云驾雾追不及。

我们穿越一段荒山野岭，一片平坦山丘突现眼前。这个地方以前叫凤凰铺，相传春秋时白公胜之妻贞姬在此驯鸟，成为中原万鸟之神---凤凰的栖息地，故而得名凤凰铺。后来三国名将关羽屯兵此地，因刀掇于巨石而得名。

传说，关羽得知东吴大将吕蒙袭取荆州，心急如焚，从襄阳挥师南下，欲与吕蒙决战，收复荆州。关羽骑赤兔马赶到凤凰铺，站在巨石上等待后续部队，心中又急又恼，心想东吴竟敢偷袭荆州，欺人太甚。关羽越想越恼火，于是提起青龙偃月刀，狠狠向巨石上一掇，一声轰鸣，火星四溅，惊得满山鸟飞兽逃，宝刀深深陷入石罅之中，只能左右摇动，却未能拔出，只得留刀于此。自此，这里被人们称为“掇刀石”。

此地有一条很陡的石坡，称为关坡。一块巨大的岩石上露出一对深深的脚印，这块巨石便是“望兵石”。

相传关坡原本并无石头，关羽急于赶回荆州决战，站在坡上盼望后续部队，嫌脚下太低，于是一声大吼：“地下石头抬起头来！”只听得脚下“格格”作响，一块巨石突起，两个脚印深嵌巨石，满山青石拔地而起，翘首北望，宛如千军万马。

后来，吕蒙领兵到此，见满山尽是“伏兵”，以为是关羽的伏兵之计，吓得立马退兵。那一首民谣可佐证此传说：

一声怒吼鬼神惊，

满山石头把头伸。

犹如诸葛八卦阵，

吓退吕蒙百万兵。

掇刀有一眼终年不涸的泉水，称为“马跑泉”。传说当年关羽从荆州返回樊城前线，夜半时分抵达掇刀，人困马乏，他将赤兔马解去缰绳，任其寻水解渴。赤兔马到处转悠找不到饮用水，禁不住仰天长啸，举蹄猛然刨地以发泄不满，竟刨出一股清澈之水，赐予人和马畅饮之福。关羽见状惊喜不已，竟大声惊呼：“马刨出泉了！马刨泉！”自此，人们将这里称为“马刨泉”，久而久之，便叫成了“马跑泉”。

关羽的赤兔马本是名马，饮水要求特别苛刻，酷爱“以槽饮水”。关羽关爱坐骑，命令马倌在石板上凿槽盛水，专供赤兔马饮用。据说，这“饮马槽”如今尚存掇刀双喜村，见证着关公爱马的美好传说。

这片大约3平方公里的土地，保存着诸多三国时期遗址，诉说着关公屯兵掇刀的美好传说，传颂着关公忠义仁勇的英雄精神。

千百年来，人们口口相传，生生不息，久传不衰。以致在荆门施工期间，我相约民兵兄弟来到这里，瞻仰三国遗址，沐浴千年古风，熏陶“忠义仁勇、赤诚报国”之精神。

我踏上襄沙公路，顿感心旷神怡。它起于襄阳、贯穿荆门古城、止于沙市，乃湖北第一条省道，历史上称“秦楚驿道”和“荆襄古道”，地处军事要冲，属古楚国京畿要道，历代兵家必争之地。

路过十里牌，眼前的风景让人耳目一新。山上树木郁郁葱葱，四周群山巍峨雄壮，路旁水渠清波碧流，身边花草芬芳扑鼻，耳畔鸟鸣清脆婉转。它东面连接东宝山，西边携手花子山，北面连绵荆山南来余脉，构成独特的“峰峦对峙，上开下合，厥状如门”之绝佳山景，因此得名“荆门山”。

“三线”荆门

荆门，地处要冲，地势险要非凡。北控襄樊，如巨掌扼住咽喉；南制荆沙，似坚盾护守门户；西扼宜昌，若利刃横挡关隘；东望汉水，像长臂遥接通途。它是荆襄陆路交通之咽喉，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战略地位举足轻重。

那虎牙关，关口形状恰似老虎的獠牙，狰狞而险峻，构成秦楚古道最南端的天然险隘。

看呐，襄沙公路如一条蜿蜒的巨龙，在虎牙之间穿梭而过；焦柳铁路似一条钢铁巨蟒，和漳河四干渠一道，洞穿虎牙关，仿佛将这险要之地开肠破肚。此情此景，无不彰显着荆门“荆楚门户”的称号实至名归。

初次徒步于白云大道，只见“三线”建设人员南来北往，脚步匆匆，络绎不绝，那热闹的场景，堪称车水马龙。

荆门古城，虽历经岁月沧桑，但风貌犹存。青瓦房错落有致，古香古色，散发着浓厚的历史韵味；护城河曲径蜿蜒，宛如一条碧绿的丝带，环绕着古城；玉宇琼楼，虽历经风雨侵蚀，却依然挺立，见证着这座城市的兴衰变迁，将我带入那遥远的岁月长河之中。

荆门古城始建于隋末唐初，由唐代名将尉迟恭亲自主持修筑。然而，历经五代十国藩属割据的纷争与异族入侵的战乱，到宋代时，古城已荡然无存。南宋时期，荆门知军陆九渊走马上任，他重修城郭，精心规划，建街道十二条，坊铺二十余座，让古城焕发出新的生机。但清末以后，古城年久失修，加之历年洪水的无情冲刷，涝渍浸坍多处，城墙千疮百孔。抗日战争时期，又遭日军狂轰滥炸，城墙被毁，房屋被烧，一片狼藉。到解放初期，荆门古城墙只剩残垣断壁，仅南熏门和凤鸣门还残留着往昔的痕迹。

我谢别“响岭岗大叔”，我终于在荆门老汽车站附近的老街，与邻居熊同波大伯会面，他热情地带着我走进马良区民兵常年施工团团部。

马良区民兵常年施工团，由副区长官大常担任团长。官大常是我父亲的同事，在文革时期，和父亲同被划为“走资派”，一起遭受批斗。他热情地欢迎我这位后生的到来，一番礼数客套与寒暄之后，立马通知吴集民兵连予以接纳安排。

中午，骄阳似火，炽热的阳光烘烤着大地。我沿着曲径通幽的荆门老街，脚踏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缓缓前行。

瞅着那片石黄土垒砌的低矮老房，看着瓦砾上布满的绿绿青苔，顺着墙壁上缠绕向前的藤蔓，我努力寻找着吴集民兵连驻地的门牌。

古老的街巷一片静谧，路人寥若晨星。行走在古街小巷中的人们，手上拎的，肩上扛的，大多是劳作工具。从他们的神情和装束中，不难看出这些施工民兵的疲惫身影。

在荆门南门外团结街64号门前，一位年轻瘦高的民兵哥以手搭檐，东张西望。

他是我家邻居金克州，正恭候着我的到来。邻居哥们异地相见，自然不亦乐乎。他高兴地接过我的行包，将我迎进低矮的土屋。一番热情好客的招待，端茶倒水，展被铺床，那温馨的乡愁，感人至深，可谓情真意切。

团结街的土屋光线暗淡，一缕斜阳见缝插针般地透入，将我的视野引入窗外。一座高耸的宝塔闪入我的眼帘。

“啊，那是什么宝塔？”“那是文峰塔。”老同学话音刚落，乡下娃的好奇心便敦促着我，拉着金克州匆匆出门，迫不及待地踏上老街石板路。

文峰塔位于荆门南门外团结街口，由青石砌筑而成，高达五层，八面出檐，宛如飞燕鸣凤，又似孤峰兀起，气势非凡。塔正面“文笔鸣凤”的匾额气势恢宏，豪放不羁，彰显着荆门地灵人杰，文风清新，凤鸣惊人。

文峰塔是根据风水理论而建造的，是科举制度的产物，体现了儒、释、道三种思想的融合文化。据说，文峰塔遍布华夏大地，旨在昭示国度文风顺达。

荆门文峰塔毗邻象山四大名泉，名泉相拥着龙泉书院，依山带水，构成了一处独特的“山、泉、书、文”风水宝地，孕育出众多博学多才的文人志士。

我们风风火火地来到象山脚下，文明湖如同一汪明镜，碧池倒映着苍松翠柏，书院古风楼阁簇拥其间，宛如一幅美妙绝伦的人间仙境画卷，瞬间定格我的眼球，扣住了我的心弦。我静心聆听，仿佛能听到那不为人知的“文明湖”传说。

相传很久以前，某地有一州官，鱼肉百姓，坏事干尽，人们对他深恶痛绝。州官得知象山东麓有泉涌成湖，湖水纯净明澈，沁人心脾。于是，他择一黄道吉日，携美女无数，管弦伴行，蜂拥而来。行至湖畔，果见古木参天，风景别致。耸于翠绿之巅的白鹤亭，群鹤引颈鸣歌，展翅欲飞。山脚泉水潺潺，涓涓入湖，树映水碧。如此美景使州官兴致大发，正要附庸风雅歌赋一番，突然间狂风大作，弱不禁风的州官被狂风旋入湖心，吓得屁滚尿流，魂飞魄散。幸亏下属施救，他才得以回家，因此大病一场。从此，这州官如梦方醒，脱胎换骨，弃恶从善。这文明的故事传说，便成就了“文明湖”之美名。

荆门象山最早叫蒙山，汉朝时名为半月山，隋朝时又改为峨眉山。因其山形酷似大象，惟妙惟肖，加之南宋荆门知军陆九渊名号“象山”，后人便改称象山。

蒙泉、惠泉、龙泉和顺泉四股泉溪，水质清凉甘甜，遐迩闻名，犹如四颗璀璨明珠，镶嵌于象山文明湖畔，吸引着众多文人墨客流连忘返。

我们踏着石板路向前，“蒙泉”二字最先闪入眼帘。它立于泉旁，碑为圆首，极为夺目。此泉紧邻蒙山，因“近水楼台”而得名“蒙泉”。

“龙泉”碑刻挥洒自如，笔走龙蛇，张扬着它引经据典的历史。清朝乾隆年间，知州舒成龙在竹皮河修筑来龙石桥，傍山择石凿得此泉，掘出一块碑碣，上面刻着南宋熙宁年间荆门知军吕元题诗，尾句为“风云长静白龙宫”。舒成龙择尾句“龙”字，取此泉为“龙泉”。

我自作聪明，斗胆揣摩龙泉“龙”缘之厚重。在中国传统文化中，龙是天上神灵，乃吉祥物，寓意极为丰富。接龙桥接“龙”，吕元诗中带“龙”，舒成龙本命显“龙”，“三龙有缘”，寓意着泉水龙源，堪称琼浆玉液，代表天上神灵恩赐，为人间带来好运，驱邪避害，昭示着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惠泉是温泉，尤其在冬季，泉水恒温怡人，惠及荆门百姓，人们感恩而得名。惠泉为荆门众泉之首，池边建有流清亭。隋朝初建时名初月亭，清朝乾隆年间修葺时更名为流清亭，供游人驻亭观赏。

站立泉池仰望象山，那片景秀风清，仿佛能听得老莱子“斑衣侍亲至孝”的乐鼓声声。

“孝心”的魅力引领我们直奔“顺泉”，去寻踪传说的“孝田”和“顺井”遗迹。但见岩壁上“顺泉”二字，丰润隽美，凝重稳健。泉水清澈，浪花翻滚，如似手舞足蹈，展示着天真烂漫，仿佛老莱子在行孝敬之娱。

老莱子，楚国人（湖北荆门），出生于楚康王时期。他著书立说，传授门徒，宣扬道家思想，其影响深远，堪称一代杰出的思想家，乃荆门历史上第一文化名人。他隐居于蒙山之阳（今日象山），以“言道家之用”，奠定了中国天道伦理观的哲学基础，对中国哲学思想的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

老莱子以“孝德”著称于世，为中国民间二十四孝之首。老莱子70岁之时，为博取龙钟老迈的双亲欢愉，故意穿戴小孩的班衣花帽，摆耍拨浪小鼓，手舞足蹈，装出天真烂漫的样子，在父母面前嬉戏；故意挑水，走过父母身边，假意仰面朝天绊一跤，水泼一地，做出滑稽的样子，逗得寂寞的老人乐呵呵大笑。这“老莱斑衣侍亲至孝”的故事，成为中国民间的孝德佳话。

北宋翰林学士彭乘敬崇孝德，为官重孝，出任荆门知军时，褒扬老莱子孝顺父母之孝德，将新凿之泉命名为“顺泉”。

象山四泉，泉泉有亭。龙泉建有跃渊阁，惠泉筑方流清亭，蒙泉正位养正亭，顺泉掩映孝隐亭。亭台楼阁鳞次栉比，相映成趣。泉水叮咚，喷珠吐玉，宛转悠扬。我深深为之感叹，欣然作赋抒怀：

龙泉翻腾龙之祥，

蒙泉润绿蒙山岗。

惠泉波涌惠民曲，

顺泉吟唱孝顺章。

四泉如美丽动人的珍珠，以“涓涓叮咚”的乐章，造化蒙山风水，滋润竹皮河土地，孕育江汉生灵。春天，朝观者络绎不绝；夏天，取水者纷至沓来。

我徒步文明湖畔，观取水者衣着，能分晓工农学商。听其口音，可辨五湖四海。四泉之水如甘露玉液，消乏解暑，尤其受到三线建设者之青睐。

“三线”建设，是20世纪60年代至70年代，我国面对中苏交恶、美国在我国东南沿海的攻势等国际局势日趋紧张的背景下，党中央作出的重大战略决策。

“三线”建设为增强国防实力、改善生产力布局以及推动我国中西部地区工业化做出了极大贡献，促进了民族地区的经济发展，增强了民族大团结大繁荣。

据有关数据，1964年至1980年的16年中，国家在中西部13个省、区，投入2万多亿巨资，调动400多万工人、干部、知识分子和解放军官兵，动员了近千万人次的民兵参与，建起了一千多个大中型工矿企业、科研单位和大专院校。

“备战备荒为人民”，“好人好马上三线”，堪称那个年代最为时髦的号令。人们打起背包，跋山涉水，奔赴大西南和大西北地区，在深山峡谷和大漠荒原安营扎寨。“三线”建设者用汗水、鲜血乃至生命，谱写了中国近代全民“备战备荒”的宏伟历史巨篇。

“三线”建设风起云涌，荆门古城陡然人丁兴旺。炼油、热电、水泥和航空航天等三线单位纷至沓来。荆门古城四方噪动，山沟里机器轰鸣，山头上炮声隆隆，马路上人来车往，街巷里人头攒动，一派惊天动地的建设热潮。

马良区民兵常年施工团，担当东宝山脚铁路护坡任务。此段山体大幅度垮塌，对刚刚通车的铁路虎视眈眈，往来火车的安全面临极大威胁。

清除塌方加固护坡，工程极其艰巨。开挖基坑全靠圆锹铁镐，混凝土浇灌全靠人工拌合，石砂水泥全靠人车拉运。工地面对摇摇欲坠的山体，东宝山好似泰山压顶，随时都会排山倒海。作业现场时时有石土从高坡掉落，施工民兵时刻面临流血献身的诸多危险。

然而，民兵哥们秉承“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作业争先奋勇，干劲热火朝天。

突击施工作业三班倒，习惯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乡下人，初期颇感作息新鲜，几天后便显精疲力竭。大白天轮休时，街巷车马喧闹，辗转难眠；夜黑作业时，探照灯照射，催眠效果不佳，高强度体力消耗，让人疲惫不堪，施工险象环生。

吴集7队的王家芝，乃我小学同学。三班倒使他瞌睡缠身，夜班施工作业时竟然昏昏欲睡。

他手持振动棒插入浇筑的水泥中，“嗷嗷”尖叫声撕心裂肺，他却安然作起美梦，鼾声如雷。幸亏技术员发现，这才避免了一场重大事故。

那天清晨，金克州和两位哥们下夜班，他们抄近路打道回府。当经过一片西瓜地，睡意朦胧中被西瓜绊倒，他们就势抱着西瓜睡大觉。

守瓜人发现这群抱瓜睡觉的“小偷”，欲将他们送治安办公室处理，可怎么推搡也叫不醒。待他们醒来，已被守瓜人五花大绑，闹出“抱瓜睡觉当贼抓”的笑话。

我们一个班的民兵装运石料，大家干劲十足，半天装满60吨车皮。大家躺在车皮石料上悠游，浑然入梦。当车皮挂走运抵东宝山工地，他们依然呼呼大睡。火车驶抵子陵车站，司机发现酣睡的人们，只得返回东宝山工地。

东宝山护坡工程告毕，我们接受去城东运送电杆的任务。一听说要翻越东宝山，人人喜出望外，个个摩拳擦掌。在东宝山脚下施工几个月，魏然屹立的东宝塔近在咫尺，却未曾登高望远。此次运送电杆顺道观光，可是天赐良机。

东宝山横卧于荆门古城东面，海拔两百多米。此山苍松翠柏，绿色葱茏，四季各显风骚，尽显美态。春天如画，夏日如火，秋意如诗，冬韵如雪。盛夏登山，骄阳似火，山林枝繁叶茂，如一道绿色屏障，为人们夏日登高避暑遮阳。

东宝山古代称东山，因隋开皇十三年（公元593年）在该山山顶建造宝塔，故名东宝山。东宝塔又称东山宝塔，位于东宝山主峰太平顶上，建于隋开皇十三年（公元593年），由当时佛教高僧智者禅师智顗主持修建。

东宝塔七层楼高，四面八角，古风塔顶。基座八方设石须弥座，八尊石雕金刚托塔。宝塔门楣“长林头角”四字，寓意此塔为当时长林县治头角。

乡下娃首次攀登县府东宝塔，欣喜若狂，激情鸟瞰荆门。瞅见古城西面，焦枝铁路似巨龙穿城而过。远眺城东，炼油管道纵横交错，烟囱林立，吞云吐雾。城南城北红旗招展，一派生气勃勃之象。如此“三线”壮观场景，让我心扉豁然开朗，心旷神怡，视野开阔，心中的向往好远好远。

徒步翻越东宝山坡岭，好几处断垣残壁闪入眼帘，昭示着东宝山远古的历史痕迹。东宝山系虎牙关北端制高点，扼秦楚古道要冲，为兵家必争之地，高处筑堡垒壕沟不足为奇。

我们寻到“三线”物资仓库，守库工人满面春风，笑脸相迎，温馨接待。一位领班者自我介绍，满口江浙口音：“我姓徐，欢迎你们！”另一位跟班工友，一口东北话帮腔：“他是我们徐班长！”

第一次和石油工人温馨握手，首次享受工人阶级端茶倒水的待遇，那般温馨可敬，让我受宠若惊。

两位都身着褪色军装，茶缸上“为人民服务”的红色印字惹人注目，“五星八一”标志红光夺目。不容置疑，他们是我崇拜的退役兵哥，让我们这伙“小民兵”刮目相看。

在短暂的喝茶间隙，从两位工人大哥的只言片语中，我们获悉了荆门炼油厂筹建不易，增添了对石油工人的钦佩，尤其是对退役军人的敬重。

1966年，毛主席发表“五七指示”，全国掀起生产大浪潮，到处办起了五七工厂或五七农场等。湖北江汉油田被冠名“五七油田”，随着“三线”建设的推进，随之更名为“五七油田会战指挥部”。

1969年底，国家战备炼油厂选择了山地丘陵地带的荆门，冠以“五七油田会战指挥部第八分部”的名义，从全国各地石油化工厂挑选的技术工人，络绎不绝地奔赴荆门。

1970年2月17日，一支军车队伍抵达荆门，停靠在新建的铁路大桥下面，长长的车龙见头不见尾。5000多名退役军人，背着行装，唱着军歌，步履铿锵，浩浩荡荡迈向炼油厂基建工地。

简单的欢迎仪式过后，队伍瞬间散开，提前运达的床板、木桩、帘子和席子等物件，堆积得如一座小山，一下子被瓜分得干干净净。

一栋栋席棚子遍地而起，竹皮河两岸就是一座席棚子世界，仿佛电影中的吉普赛部落，沉睡的山岗山沟一下子生机勃勃。

参加筹建的干部和技术工人，5000多名退伍军人，以部队编制序列组成团营连排，投入热火朝天的建设。

没有房，自己搭席棚；没有路，自己开山修路；没有电，自己架线供电；没有运输机械，组成了板车队；没有起重设备，肩扛手抬。披星戴月，夜以继日，终于路通了，有电了，设备进场了，第一台机器响了，沉睡的荒山野岭醒过来了。

三年时间，荆门炼油厂创业者风餐露宿，艰苦奋斗，战备炼油厂初具规模，成为享誉全国的荆门“十里油城”。

“三线”建设仓库就是荆门炼油厂筹建仓库，8米长的水泥电杆堆垛成山，给人沉重叠加的压抑视觉。民兵小伙们“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只顾埋头搬弄，全然不知高处电杆呈下滑态势，一场悲剧即将上演。

两位工人大哥察觉到面前的危情，一声大喊：“电杆要滚下来啦，赶快让开！”他们俩临危不惧，奋不顾身冲上前，用身躯挡住下滑的电杆。听到工人大哥的报警呐喊，我们目睹危情，一下子懵了，全部瞠目结舌。瞬间的反应，大家齐心协力，众人合力解危，避免了一场可怕的事故。

两位工人肩上和手上明显挂彩，他们却对伤痕不屑一顾，仍然忙碌着摆弄电杆。此时此刻，我感觉“雷锋榜样”就在面前，英雄精神就在身边，心中油然升腾起对退役军人的无比敬仰之情。

当年，5000多名退役军人进入荆门，先是炼油厂建设施工者，后来成为炼油厂工人，堪称荆门炼油厂一代元老，有的成为炼油厂骨干领导。

世间有缘分，20年后，我转业回到荆门市，担任市新闻出版局报刊科科长，竟然与徐班长重逢。

徐班长全名徐佑新，他全身心投入荆门炼油厂建设，兢兢业业，拼搏奋斗，从退役老兵，到石化工人，逐步走上荆门石化报社党委书记岗位，我们荣幸成为新闻战线的同仁与好友。

民兵哥们肩扛沉重的水泥电杆，迈着整齐的步伐，“哼哧哼哧”地攀山越岭，人人气喘吁吁，个个汗流浃背。

行至半山腰歇息时，我偶然发现岩壁上“千佛洞”三字，方知东宝山上宝藏厚重，绿林深处竟然有一座佛教仙洞。

千佛洞位于东宝山腰，始建于唐朝，山洞洞壁用雕有双佛的灰色砖块砌筑，佛像数量之多，不下千百，所以称为千佛洞，所在山岗叫做千佛山。山上绿树葱茏，禽鸟歌鸣，仿佛为来者祈福诵经，赐予人间自然纯美的享受。

据说，千佛洞前山坡建有千佛寺，四合院廊坊建筑。寺后筑洞，洞寺相连，建筑别具一格。千佛洞经战乱纷扰，逐渐衰败。

1960年，荆门县物资局将其作为炸药仓库，洞中壁砖大部分损坏，听闻令人叹息。

“三线”建设时期，“千佛洞”闭关封门，使朝拜千佛者“望堵兴叹”。

劳作歇息感慨人佛有缘，欣然作“三四五六”藏头句，以赞叹“三线”缘分：

三线喧嚣闹古城，

四泉甘露慰精英。

五湖健儿汗与血，

六通备战识老兵。

民兵樵夫

“三线”建设艰难异常，几十万建设大军展开施工，住房紧张，物资短缺。施工建设者们心怀家国，“凡自己能解决的，决不向国家申请”。

为节约开支，民兵们自己动手，砍柴割草，用土砖搭建工棚，轮流进山砍柴成为惯例。

那天一大早，我和金克州轻装简从，腰系麻绳，别着砍刀，肩挎水壶，腰间挂着腰包，手持扁担当作拐杖，风风火火地踏上了砍柴之路。

从荆门团结街出门便可见山，隔着一条四干渠就是象山。 四干渠的水源自漳河水库，途经掇刀白石坡，穿过虎牙关隧洞，盘绕西宝山，越过海慧沟渡槽，清波碧流，一路荡漾向北。

为争取时间，我们徒步走捷径，专挑小道快速翻越。象山山岭怪石嶙峋，松柏刺林缠绕。眼前晨雾缭绕，好似腾云驾雾一般。眺望远处，白色雾幔升腾，宛如蛟龙腾跃。这怪石、松柏与云海，构成了一幅美轮美奂的仙山圣境图。

海慧沟，顾名思义，因古时的海慧寺而得名。史书记载，海慧寺位于荆门古城西郊，是五代时期荆南国国君高季兴所建。

据说高季兴曾以荆南节度使的身份拜会知节禅师，被预言日后必成大业，高季兴听后十分高兴，许诺功成后修建庙宇相赠。知节禅师的预言果然应验，高季兴如愿以偿做了南平国国君，他兑现诺言，在西郊大兴土木，修建庙宇，并取名海慧寺。

海慧寺一度成为荆门周边香火最旺盛的寺庙，前往寺庙祈福的信徒络绎不绝。历经佛教兴盛的唐、宋、元三朝，它享尽了人间的膜拜。进入明朝，由于明太祖朱元璋崇道抑佛，海慧寺的香火逐渐衰减，最终湮没于历史长河之中。

海慧沟散落着一片红瓦平房，这是“三线”建设赐予荆门的航天福祉。国家特种飞行器科研大户、航空航天六零五研究所扎根于此，它与坐落在漳河的宏图飞机制造厂遥相呼应，配套成龙，汇聚了我国水上飞机、飞艇、地效飞机等高端科技，成为享誉全国的荆门航空航天名片。

过海慧沟，登上山梁，眼前的景观令人惊叹，风景如画，美不胜收。四周大小山岭高耸连绵，蜿蜒起伏，可看到山岩兀立，断崖壁挂。最高处是荆山余脉乌蛇岭，海拔490米，登高可远眺漳河。中间呈盆形地带，满是苍松翠柏，鸟语花香，成片的绿色郁郁葱葱，宛如天然的人间氧吧，是一个隐而不露的荆门古城后山之世外桃源。

这座山名叫十八罗汉山，其名称的典故流传着一个神奇美好的传说。

此山由18个山咀组成，原名景山。因其奇形怪状，各具姿态，或俯或仰，如蹲如倚，酷似十八尊罗汉守护着西宝山。当地人们在山南麓修建了罗汉庙，供奉十八罗汉神像。此庙规模宏大，香火鼎盛，热闹非凡，感动了十八罗汉，他们作法将山下的石头变成石灰石，并将烧制石灰的方法托梦给当地诚实后生，助力当地百姓致富。

这事被玉皇大帝知晓，以任意改变山色的罪名将其中一名罗汉贬谪，所以只剩下17座山头了。为报答十八罗汉的恩德，人们便将景山更名为十八罗汉山。

我们在一片杂木林前停下脚步，金克州指着那幽暗深处，语气神秘地说：“那就是砍柴的地方，可要小心谨慎啊！”他的话带着对我胆识的考量，我无所顾忌，手持柴刀，拨开树丛，弓腰驼背，钻进了那片密林深处。

罗汉山地广人稀，它以独特的方式迎接我这位民兵樵夫贵客。

茂密的树枝组成迎宾的廊墙，与我相拥相抱。纤细的蔓藤拽扯着我的衣袖，好似行握手之礼，又像是深情地挑逗缠绵。眉清目秀的翠柏，用绿丝抚摸我的头发和脸庞。亭亭玉立的青松，用那尖而细长的树针，刺透我那土布衣着，试探人类的敏感，警告着林荫深处不为人知的诡秘。

果然，树林的树干和树叶上，蛰伏着颜色各异的毛毛虫。小的如萤火虫，大的像蜈蚣。有的触须张扬，有的毛粉裹身，花色诱人，面目可憎，让人恐惧。

那叫“羊麻虫”的花艳招展，如果与它亲密接触，粉针扎人，即刻就会形成血泡，火辣辣地瘙痒，难受得让人肝肠寸断。

我父母说，我生辰八字与木有缘，故取乳名“木香”。因此，我从小就喜爱栽树插柳。这次进山砍柴，我锁定朽木枯枝，旨在保护青枝绿叶，让青山长青。

民兵轮流进山砍柴，虽然不搞绩效挂钩，但担回的柴禾要称重计量，论功行赏，赏金就是司务长的口头表扬。我小时候“学兵”冲锋陷阵，秉性争强好胜，这区区砍柴小事，我也得力争表扬。两个小时的劳作，我拾掇的柴禾重量过百斤。

看日头已是晌午时分，我和金克州在于树荫下，打点樵夫的野炊。砍柴的简餐实在简单，几个“炕粑粑”，一壶龙泉水，外加几块酱萝卜，吃得津津有味。

“炕粑粑”可是家乡的土特产品，大麦面粉包红糖，烘烤成熟，香气扑鼻。家乡称制作“炕粑粑”的店铺叫“情行”，顾名思义，“炕粑粑”是走亲访友的人情礼品，彰显着家乡农耕人家的地产本色。荆门城关多处“情行”，“炕粑粑”物美价廉，2分钱一个，装在土衣荷包里，饿了当饭吃，简单又实惠。

肩挑着沉甸甸的收获，嘴里哼着“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的兵歌小调，伴随着扁担“吱吱哑哑”的声音，返城之路可谓心旷神怡。

负重翻山越岭，我已气喘吁吁，汗流浃背，感觉肩上的担子越挑越沉，双肩互换越来越勤。

第一次砍柴返程，感觉负重道远。启程时，我默默念诵：“向解放军学习”，坚守毅力，一步一步，勇往直前。后来，我开始放声朗读：“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我用领袖的语录砥砺前程，咬紧牙关，一米一米，耐力前行。

终于，我们拖着沉重的步履，在605研究所的一个简易茶棚前落下重担。一位年轻貌美的大嫂满面春风，将我们迎进茶棚。接过那大碗“三匹罐”茶水，瞅茶水金黄透亮，闻香气浓郁扑鼻，我迫不及待欲畅饮解渴。突然间，一阵头晕眼花，天旋地转，顷刻间，稀里糊涂地趴倒在茶桌上。

金克州正畅饮“三匹罐”，见我突然晕倒，不知所措，连连大声疾呼：“怀德！怎么啦！”那位大嫂见我一脸惨白，额头黄豆般的汗珠横溢，断定我是中暑，

她迅速扬起芭蕉扇，一面扇动一面呼救：“来人呀，有人中暑了！”

605研究所办公室近在咫尺，上班族听到救人的呼喊，纷纷赶向茶棚。一些路人闻声驻足，进茶棚探究关注，一场茶棚救危行动感人心扉。

好心的人们，懂医术的给我把脉问诊，年轻的给我端茶倒水，年长的帮我擦拭汗水。几位大嫂搀扶着我，两大碗“三匹罐”下肚，我从休克中缓过气来。

“啊！醒过来了！”听到一句句欢声笑语，看到一双双爱心的眼神，目睹一张张慈善的笑容，我心知肚明，是这群爱心人的呵护，使我转危为安。

金克州将我扶起，我立马面朝在场人们弓腰驼背，连鞠三个躬，连说三声“谢谢！”。

此时此刻，我那“男儿有泪不轻弹”的双眼，情不自禁地潸然泪下。感动之下，我欣然作赋以感恩：

深山拾柴作樵夫，

负重道远汗湿服。

山沟解暑感恩泪，

人间和谐爱之福。

“炮手”感恩

1970年9月，焦枝铁路常年施工接近尾声，我受官大常团长的信任，被授予铁路建设物资回收工作小组长之头衔，负责南海民兵营的物资回收工作。

“无巧不成书”，我父亲时任南海公社党委书记,时任南海公社副书记、南海民兵营长的曾祥才，也是吴集公社人。这位老乡前辈笑口常开，风趣幽默，见面就是一句阿谀奉承：“欢迎小吴，你爸爸是我的领导，你这组长也是领导，你们父子俩都是南海人民的领导啊！”

铁路施工物资回收工作，对于以人力施工为主的民兵会战来说，工作量不大，完成任务亦轻而易举，这给了我借工作之便、践行“点炮手”的机会。

南海民兵营负责采集石料，那开山炸石的活儿，炮声轰隆，火药味弥漫，充满战场的刺激，让我这“爱兵人”兴奋不已。

每次跟班挥锤打炮眼，我都睁大眼睛观察，近前看他们细心填炸药布雷管，远处窥视点炮和撤退，好似战场大兵冲锋陷阵一般，一触即发，紧张刺激，我心里痒痒的，跃跃欲试。

我瞅准那位负责放炮的领班，他一身退役军装，必定是位退役兵哥。在我三言两语的请求下，他爽快地接纳了我这个“点炮手”徒弟，在炮位现场以身示范，讲解点炮要领，传授点炮经验，叮嘱我沉着应对，务必要听从哨音指挥。

初次担任点炮手，践行这“兵味炮火”十足的活儿，好生激动。遵循“点炮师傅”的训令，我香烟含在嘴上，火柴盒拿在手上，琢磨着左右开工，划火点烟。

由于心情紧张，手心浸出了汗水。可谓激动的心，颤抖的手，连续几下划不着火，直至最后一根火柴棒，才将香烟点燃。殊不知，我吸烟过猛，烟味浓烈，呛得我“想起往日苦，两眼泪汪汪——”

骤然间，急促的点炮哨声四处响起，我左手持导火索，右手拿香烟头，迅速将香烟头伸向导火索。岂不知老天开玩笑，“哪壶不开提哪壶”，长长的烟灰头鬼使神差地掉落在地，我立马捡起烟头，边口吹烟头，边用导火索触那火头，急得额头汗珠如雨点般洒落。终于，几经捣鼓，导火索喷出了火苗。

此时，点炮现场一片寂静，远处的呐喊声嘶力竭：“点炮的赶快撤离，注意隐蔽啦！”我热血上涌，好像炸药即将怒吼，身体瑟瑟发抖。

我匆匆忙忙的扔下导火索，迅速跑出点炮位，忽然听到那“点炮师傅”大声呐喊：“方向跑反了，往这边跑！”

啊！前面是爆炸中心，我立马掉头，以奥运会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向隐蔽点。

耳边爆炸声声，周边天崩地裂，我窥视近前那片上空，碎石升腾如天女散花，土石降落似暴风骤雨，直至那片灰雾弥漫全部烟消云散，我方觉心平气和。

“三线”建设有缘践行点炮手，回味如临战那般紧张窘态，我心尚在“咚咚”发怵，耳膜仍然“轰轰”作响。此次践行点炮，收益匪浅，感慨良多，欣然作句抒怀：

三线爆破战场味，

践行炮手历险危。

石雨淬炼雄兵胆，

硝烟熏陶壮志飞。

1970年10月，焦枝铁路长期施工圆满收官。荆门县民兵师组织民兵感恩回馈，投身于荆门古城街道路面的改造工程。

荆门古街，昔日路面一色青石板铺就。中间是规整的长条石板，两侧则由碎石镶嵌拼接。

时光悠悠，岁月如流，石板历经无数行人的踩踏，早已磨得圆润光滑，而路面却变得坎坷不平。

当人们漫步在这青石板街路上，仿佛穿越时空隧道，恍惚置身于那遥远的古城岁月之中。

“三线”建设给荆门古城带来了诸多变化，其中最令人难以忘怀的，便是这青石板路的焕然一新。

千百年来，这青石板路默默承担着人间的脚步，功德深厚，如今终于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迎来了时代的巨大变革。

带着焦枝铁路竣工的喜悦，施工民兵积极响应民兵师的号召，感恩古城人民对“三线”施工的悉心呵护与关怀。数千名民兵，手持镐锹，肩挑背扛，不辞辛劳，流血流汗，在街巷间展开了一场激烈的鏖战。

经过几天的起早贪黑、日夜奋战，石板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狭窄的老街道变得豁然宽敞。

那天上午，北门路段施工正热火朝天，街头的高音喇叭突然响起，那熟悉的美女播音员，用字正腔圆的荆门普通话，播出了我撰写的那篇新闻报道。

出于感恩之情，我欣然提笔撰文，向荆门县广播站投稿，报道吴集和南海民兵营翻修老街石板路的感人事迹，赞扬民兵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奉献精神。

吴集公社和南海公社民兵营在现场施工的民兵们，听到广播中对他们的表扬，一张张脸上洋溢着灿烂而骄傲的笑容，一双双眼睛里向我投来感激的目光。

“怀德老弟，你这稿子写得真精彩，给咱们吴集民兵营增添了无上的荣光！”苏集大队民兵连长周庆高，身材高大，这恭维人的水平也颇高。

“怀德真是有才华，笔耕不辍，把咱们南海民兵营都‘吹’到中南海去啦！”一位南海民兵营的退役兵哥，也前来帮腔，献媚点赞。

吴集民兵连的同乡们，更是信口开河，凑趣逗乐。“老同学，那女播音员在喊你呢！”王运河平时沉默寡言，此刻却冒出这么一句别有深意的话，立马引得众人纷纷帮腔。“你们听，美女播音员在感谢吴怀德来稿呢！”“听到没，叫你去‘搞’她呢！”

这“稿”字与家乡俚语中的“搞”谐音，此等浑话逗得大家欢呼雀跃，俏皮话一个接着一个，荤段子也不断冒出来。

我那篇报道真实而贴切，讴歌了那个年代民兵们的精神风貌，赞扬了民兵们助力国家“三线”建设，勇于拼搏、劳苦功高的奉献精神。

民兵哥们的赞美之词不绝于耳，我心中的感恩初衷也得以满足。此时此刻，欣然作赋以抒怀：

乡娃感恩翻石板，

修街拓路展新颜。

撰文汗洒康庄道，

美女讴歌民兵贤。

荆门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