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火焰

宁静之

<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22px;">故乡的火焰</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15px;">巽之先生</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倘若故乡有形状,萍乡的轮廓,大约是火焰的模样。只是这火焰,不止一种燃烧。它有时是安源煤矿深处,矿工帽灯刺破亘古黑暗的那一粒倔强的星火,在沉默的煤层里孕育着雷霆——人们称它“工运摇篮”。有时,是武功山草甸上掠过发梢的浩荡天风,召唤着肉身去跃动、去呼吸——那是“户外天堂”的自在与不羁。有时,又化形于寻常巷陌,潜伏在一盘猩红油亮的莲花血鸭里,在舌尖炸开一片燎原的灼痛与酣畅——这便是“中国辣都”最生猛的市井宣言。而于我,一个在时光里漫游的归人,最先认出的,总是那最古老、最绚烂的一脉:那开在夜空,响在心上,带着硝磺与纸浆气息的,“花炮故里”的火焰。四重火焰,在此地交织,照亮了一部既有筋骨、又有温度,既敢呐喊、亦能狂欢的故乡列传。</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故乡的生民,是呼吸着那独一无二的“故里的呼吸”而生活在萍实之乡的。而一进入花炮之乡上栗,空气便不同了。那不是燃放后余留的呛人烟尘,而是一种沉静丰厚的底调。像走进一座巨大的、正在缓慢呼吸的工坊。杨岐山的雨雾,栗江的晨霭,与无数作坊里飘散出的、经年累月浸润了墙壁与泥土的微甜药香,浑然一体。这气息,让“故里”二字脱离了扁平的称谓,有了可触可感的体温与脉搏。它让我想起安源那条著名的总平巷,那里沉淀的,是另一种更为沉重的“呼吸”——煤层的气息,混合着汗与希望。两种“工业”,一黑一彩,一沉埋于地底,一绽放在天空,却都需最精微的敏感,去辨识、去调和那些关乎“燃爆”的临界点。前者点燃了一个阶级的觉醒,后者,则点燃了千年不熄的民俗与欢腾。</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欢腾的源头,立在时光的幽深处,名叫李畋。在金山寺的寂寂庭阶前,我试图想象那个遥远的唐贞观年间的黄昏。瘴疠如无形之幕,沉默是最大的恐惧。那位忧心的药师,将硝磺填入竹节时,他所寻求的,并非娱乐的华彩,而是一声劈开混沌、震慑邪祟的“霹雳”。那一声原始的爆裂,是生命对窒息的抵抗,是文明在蒙昧中的一次突围。这火焰的初心,竟与数十里外安源山下的星火,有着精神血缘的相通:都是不甘于被黑暗吞没,都要用一声巨响,挣出一片光明的生存空间。只是,工运的火焰,烧向的是人间的枷锁,凝成了历史的刻度;而花炮的火焰,升向的是神性的天空,化作了节庆的图腾。</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图腾的织造,在匠人手中,是每日上演的静默史诗。我在金山凝视过一位“裁纸”老师傅的手。那双手,像武功山风化的岩层,粗砺,沉静,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对材料的绝对权威。大刀起落,唰然有声,纸张顺从地分开,断面光滑如武功山九龙山麓的绝壁。他说:“纸有筋骨,药有性子。” 他一生的事业,便是读懂这筋骨,驯服这性子。这何尝不是一种极致的“户外”?只不过,他探索的不是山川的险峻,而是物质内部那更为幽微的“雷区”与“美景”。他的专注,与峡谷中溯溪者的专注,与崖壁上攀岩者的专注,如出一辙。都是将全副身心,交付给一个精微而危险的世界,在极限处寻求平衡与创造。当那些沉默的纸筒,经过插引、编结,最终在他手中成为一挂沉甸甸的、规整如阵的鞭炮时,我看到的,是“故里”最坚实、最缜密的肌理。这肌理,与萍乡工业血脉中那份“螺丝壳里做道场”的精密匠心,遥相呼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然而,“故里”的真正重量,在于它必须活着走向远方。当我看到编号出口的花炮,包装上印着巴黎设计师的名字;当我听说,最新的冷光焰火能为一场户外音乐节营造出银河倾泻的幻境,我忽然触摸到了这古老火焰最年轻的脉搏。它不再仅仅是乡土中国年节的门神,它已成为世界性表达的语言。这令人想起萍乡菜里那霸道的“辣”。莲花血鸭的辣,最初或许只是为了驱寒除湿,在艰辛劳作中刺激出一点生的热力。如今,这辣却以其鲜明暴烈的个性,闯出了“中国辣都”的名号,成为一种令人上瘾的味觉信仰。花炮的“绚烂”与菜肴的“辛辣”,一者作用于视觉与听觉的云端,一者扎根于味觉与肠胃的泥土,它们都以一种极具穿透力和感染力的方式,完成了从地方性技艺到普遍性情感的征服。这是萍乡性格中极具张力的一面:既能沉潜如“工运摇篮”般进行严肃的历史思考,也能飞扬如“花炮故里”与“中国辣都”这般,创造出直接、浓烈、令人过目不忘、入口难忘的快乐哲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暮色四合,我选择在一个户外营地的开阔地,看一场为露营者准备的小型烟花。当篝火噼啪作响,天际的焰火也随之升起,与漫天星斗混成一片。现代青年们的欢笑,与千年之前的李畋、与安源巷道里的前驱、与作坊中沉默的匠人、与厨房里挥勺的厨师,仿佛完成了一次跨越时空的和鸣。四重火焰,在此刻交织——工运之火赋予的骨血与勇气,户外之火催生的自由与开阔,花炮之火带来的梦幻与欢庆,辣味之火点燃的热烈与鲜活——共同蒸腾出这座名为萍乡的城市,那复杂而迷人的灵魂气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故乡的火焰,因此永不孤单,也永不熄灭。它在历史深处闪烁着觉醒的光,在山水之间跃动着生命的力,在节庆夜空绽放着绚烂的梦,在寻常餐桌燃烧着泼辣的魂。它告诉我,真正的故乡,从不是单一的音符,而是一曲雄浑的交响。而每一个从这里出发的人,灵魂的某个角落,都珍藏着一粒火种。它可能表现为对公义的执着,对自然的向往,对创造的热忱,或仅仅是对生活那酣畅淋漓、不留余地的热爱。只需一个恰当的时机,一阵故乡的风吹过,它便会簌簌地,燃起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