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二,病床前的陌生访客</b></p><p class="ql-block">日子一晃,我上了二年级。外婆的身体越来越差,常年的劳累拖垮了她本就孱弱的身子,终于在一个深秋的清晨,卧病不起。院外的老枣树叶落一地,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谁在低声呜咽。外婆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往日里清亮的声音变得微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我守在床边,学着她平日里的样子,给她擦脸、喂水,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后山捡枯柴,回来给外婆烧热水擦身,灶膛里的火苗忽明忽暗,映着外婆苍白憔悴的脸。我心里慌得厉害,却不敢哭,我怕外婆看见会担心。</p> <p class="ql-block">就在我手足无措的时候,院门被推开了。我抬头望去,看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站在门口,是母亲。她的穿着比从前体面了许多,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穿着料子顺滑的深蓝色连衣裙,身边还跟着一个约莫两三岁的小男孩,白白胖胖的,穿着崭新的外套,一看就是被精心呵护着的模样。</p><p class="ql-block">我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把自己藏到了病床边。母亲走进来,鞋底沾着城里的尘土,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几分生疏的打量,随后她伸出手,想摸我的脸。那只手离我越来越近,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皂味,那味道陌生又刺鼻,我猛地躲开了,动作快得带着几分抗拒。我不喜欢她碰我,这个生了我却狠心丢下我的女人,于我而言,和陌生人没什么两样。</p> <p class="ql-block">我快步走到外婆床边,紧紧攥住她干瘦的手。外婆的手很凉,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粗糙茧子,指关节有些变形,可这双手,曾给我缝过衣裳、梳过头发、递过温热的红薯,给了我满满的安全感。我能感觉到外婆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像是在安抚我慌乱的心。</p><p class="ql-block">母亲站在床边,有些尴尬地收回手,随后从随身的皮包里掏出一包用花纸包着的点心,放在外婆的枕边,那点心的香气很浓郁,是我从未尝过的滋味。她转过身,对着身边的小男孩催道:“快叫外婆,叫外婆呀!”外婆微微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那个孩子身上,眼神里情绪复杂,有惊讶,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气若游丝。</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不知哪来的火气,像是积压了许久的委屈和愤怒瞬间爆发,我突然冲口而出,声音带着几分尖利,还裹着未脱的稚气:“谁是你的外婆!”</p><p class="ql-block">这话一出,屋子里瞬间安静了。小男孩被我的气势吓到,“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声响亮,打破了这份死寂。母亲惊恐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像是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顶撞的话,随后她又转头望向床上的外婆,脸上带着几分无措和难堪。</p> <p class="ql-block">我攥着外婆的手,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手在我掌心里猛地攥紧了,力道大得让我有些疼,可我却没有松开。我知道自己的话有些过分,可我控制不住心里的翻涌的情绪,这个女人,丢下我这么多年,如今带着她的孩子回来,凭什么要我的外婆接受他?凭什么能这般轻易地闯入我们的生活?</p><p class="ql-block">母亲没再多说什么,哄着哭闹的小男孩,站在床边又待了片刻,终究是转身离开了。走的时候,她把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服放在了门槛上,说是给我上学穿的礼物。那是一件粉色的衬衫,料子看起来柔软顺滑,是我从未拥有过的新衣裳,在满是旧物的小院里格外扎眼。</p> <p class="ql-block">可我看着那件衣服,心里却没有一丝欢喜,只有满心的厌恶和不甘。我几步冲过去,一把将它扔到了门外的泥地里,转身就冲进了里屋,一头扑在枕头上,肩膀不住地颤抖,无声的抽泣从喉咙里溢出。我不敢哭出声,怕外婆听见了难过,可心里的委屈像是决了堤的洪水,再也挡不住。</p><p class="ql-block">没过多久,我听见里屋的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蹒跚而沉重,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是外婆,她竟然从床上爬起来了。我埋在枕头里,不敢回头看她,只觉得满心愧疚,又满心倔强。只听见脚步声走到门外,随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想来是她在捡那件被我扔掉的衣服。她身子晃得厉害,每走一步都要扶着墙,枯瘦的手捡起脏了的衬衫,指尖蹭到泥污也不在意,慢慢掸去灰尘时,手抖得厉害,动作缓慢而轻柔。</p> <p class="ql-block">她什么也没说,没有骂我不懂事,也没有责怪我冲动任性,只听见她站在原地,微微叹息了几声,那叹息声里,满是心疼和无奈,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随后,脚步声又慢慢走回了外屋,她重新躺回床上,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她微弱的呼吸声,和我压抑的呜咽声。</p><p class="ql-block">那件衣服,外婆后来悄悄收了起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了衣柜的最里面,还细心地用干净的布包着。我从未穿过它,可也没有再扔掉,或许是潜意识里,还念着那一丝被人记挂的滋味,哪怕这份记挂来得如此迟,如此陌生,如此廉价。</p><p class="ql-block"><b>未完待续</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