亳州地下兵道记

树生

作者：树生（安徽）

美篇号：170196467

“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 李白笔下的建安风骨，正源于这涡河之畔的亳州。这座皖西北接河南的古城，自古便是“南北通衢，中州锁钥”，涡河绕城淌了千年，不仅养出了曹操的雄才大略、华佗的悬壶济世，更藏着老庄的哲思与满城药香，是块埋着历史、透着灵气的“高宅之地”。

元月二日上午十点，我从亳州小旅馆动身，奔曹操运兵道去。今年六十七，退了休就好这口——自驾瞎转悠，专找老古迹。老辈人念叨，汉末曹操就是在这片一马平川的大平原上发的家，这地下兵道，便是他当年藏兵御敌的“地下长城”。

车子拐进老城区窄巷，街上静得很，就几家早点摊支着帆布棚子。油锅里的牛肉馍滋滋响，香味混着清晨的凉气飘过来，勾得我肚子咕咕叫。干脆停了车，凑过去买块尝尝，顺便跟摊主唠唠老谯城的旧事。刚出锅的牛肉馍，外皮焦脆得直掉渣，里头牛肉粉丝裹着香油，香得直嘬舌头。卖馍的大姐实诚，说这手艺是她奶奶传下来的，早年间谯城的兵丁赶路，都爱揣两块填肚子。听得我心里热乎乎的，原来这烟火气里，还藏着千年的老故事。

顺着巷子走到头，就是谯望楼。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墙头上还长着些野草，看着就透着沧桑劲儿。踩着石阶往下走，一进地道，一股子潮润的土腥气混着青砖的凉味儿就扑过来，昏黄的灯光映着墙上的砖纹，愈发显得古旧。我伸手摸了摸砖壁，糙得很，还有些深浅不一的凿痕，准是当年工匠们一锤一凿凿出来的。导游说，这条道以大隅首为中心，跟蜘蛛网似的四通八达，一直通到城外，总长有一万多米，现在能看的也就六百多米，是国内最古老的地下军事通道。

地道不高，我得弯着腰才能走。脚下的青砖被踩了一千八百多年，摸上去滑溜溜、温乎乎的，砖缝里还嵌着些湿泥。有些砖面上，能看见不同朝代修补的痕迹，一层叠一层，就像老人脸上的皱纹，藏着数不清的战火和炊烟的过往。地道里岔路多，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个人过；宽的地方是并排的两道，中间还有手指头粗的小孔。导游说这是传话孔，当年士兵们隔着墙就能说话，外人站在旁边都听不见，设计，真是藏着古人的巧思。

走到半截，遇着一道矮坎，得低头弯腰才能过去。导游说这叫障碍券，专门用来绊敌人的。旁边还有个窄窄的猫耳洞，只能蹲进去一个人，既能躲着自己人错身，又能冷不丁伏击来敌。地上绊腿板的凹槽边缘都磨得圆润了，想来当年摔过不少慌不择路的敌军。头顶上的通气孔弯弯曲曲的，风裹着外头的青草味儿钻进来，吹散了地道里的闷劲儿。走着走着，前头豁然开阔，导游说这就是当年的指挥区，是地道的中枢，曹操当年，估摸就在这儿推演过无数次战局。

指挥区的墙上嵌着块石碑，刻着“衮雪”两个字，笔力遒劲，带着股子豪迈气，是曹操的真迹。导游说，当年曹操在汉中，看见河里的水冲击石头，溅起的浪花像雪一样白，就挥笔写了这两个字。旁人问他为啥“衮”字少了三点水，他笑着说：“河水里的水还不够多吗？”石碑旁边还刻着“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导游讲，建安三年，张绣和刘表联手围了谯城，曹操手下兵不多，就靠着这条地道，让士兵们从地下偷偷摸出去，绕到敌人背后，打了个措手不及。官渡之战的时候，他又让士兵们换了衣裳在地道里来回走，唬得袁绍不敢轻举妄动。老话说“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曹操算是把这话用透了。

我摸着冰凉的砖壁，指尖触到砖缝里的湿泥，恍惚间就像摸到了千年前的烽烟，心里头忽然冒出几句诗：《晨赴运兵道》晓霜轻覆皖原平，自驾寻幽向古城。未谒谯楼先怀古，涡河侧畔听涛声。正沉吟着，鼻尖忽然绕进一缕淡淡的药香——亳州本就是药都，华佗的故里就在这儿。导游说，华佗曾说“人体欲得劳动，但不当使极耳”，还创了五禽戏，如今亳州的老人，早上都爱到广场上练一练。当年这地道里不光走兵，还藏着粮草和药材，战乱的时候，老百姓躲进来，靠着这些东西多撑了些时日。原来这铁血兵道里，还藏着这般温情。

我慢慢走着，踩着脚下的青砖，好象能听见当年士兵们的脚步声、盔甲的碰撞声，还有老百姓躲在洞里的轻声细语。古人说“上兵伐谋”，曹操能以少胜多，靠的就是这地道里的谋略。想着想着，又吟出几句：《观亳州运兵道》青砖暗隧隐兵戈，巧设机关胜战多。一径蜿蜒藏霸业，千秋风骨伴涡河。

出地道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晒得人暖洋洋的。谯望楼外头的广场上，几个老人正慢悠悠练着五禽戏，一招一式都透着股舒坦劲儿。街边的药铺门口摆着白芍、亳菊，巷口的酒馆飘着酒香。我买了二两古井贡酒，抿了一口，醇厚绵长。返程时特意绕到涡河边，河水清清的，阳光洒在水面上闪着粼粼波光，河边的柳树条光秃秃的，等着开春发芽。想起曹操“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的句子，再看亳州老街挨着新楼，满是安稳祥和。唐太宗说“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这地下兵道，就是一本活脱脱的史书。夕阳把城墙染得金黄金黄的，我开着车往旅馆走，心里琢磨着，这趟，真是没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