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昨天上午我整理物品发现了爱女出生证上朱红的脚印,幼儿园歪扭的掌印,东风七中淡蓝的校服,柳林中学深红的毕业册……一摞摞,沉甸甸的,是纸,是年月,也是我浓缩的父爱。</p><p class="ql-block"> 我的目光,却不由地越过这些厚实的凭证,落回一切的开端——在太和医院陪你渡过人生的第一夜。那夜的灯,是冷白色的,无菌而明澈,将世间的一切都滤得只剩下轮廓。我斜靠在冰凉的椅背上,不知倦地望着你,幻想着你的未来。你裹在素白的小襁褓里,呼吸是那样轻,像一片初凝的雪。世界在窗外沉沉睡去,唯有我醒着、兴奋着、亢奋着用目光一遍遍描摹你尚未舒展的眉眼。我对你没有具体的愿望,只暗暗祈盼,你能健康、快乐,像山野间一株自在的小树,有阳光就生长,有风雨就歌唱。后来旁人笑这是“放养”,我默然认了。你享受了快乐的童年、热血沸腾的少年。或许从那一夜起,我便笃信,你自有你的星辰与轨道。</p> <p class="ql-block"> 于是,你的岁月便在我有意无意的“松手”中。第一次有情感的脸红、第一次离开家从幼儿园回来,好像是分别很久的重逢。白浪铁路小学第一次过马路,我站在马路对面向你招手。你背着快压过头顶的书包踏进东风七中的大门,又看着你从柳林中学走向大学校园。我仿佛始终站在一个合适的距离,看你跌跤,看你雀跃,看你蹙眉解一道道难题。我递过手,却很少搀扶;开过口,却很少指点。那“放养”的初衷,原是一份怯怯的信任,信这生命自己会找到向光的方向。</p><p class="ql-block"> 直到那个炎热的夏天来临。六堰广场边酒店的高考房、志愿填报的战场却更令人难忘。那一周,在罗曼妮酒庄我把十几年“放养”中缺席的焦虑,一并补了回来。灯亮到深夜,摊开的是一张张院校的历年分数线、专业排名、城市地图。我用铅笔在“录取线”与“预估分”间反复划着线,计算着那微妙到残酷的录取率。那些我曾笃信的“自在生长”,在现实的精密刻度前,显得那样虚无。我第一次如此具体地、近乎固执地,想要为你“规划”一条万无一失的路。那一周,我不是那个洒脱的旁观者,我成了一个最普通的、患得患失的父亲,在数字的迷宫里,为你寻找一道人生之门。</p> <p class="ql-block"> 揭榜那日,屏幕上的结果跳出来:第一志愿超三分被录取。房间里先是一片死寂,随后爆发出你带着哭腔的欢呼。你转过身,眼里的光,亮得像我记忆里太和医院那夜的灯。而那仅仅三分的差距,像一道发丝般细窄的桥,颤巍巍地连通了两岸。</p><p class="ql-block"> 狂喜的浪潮退去后,一种更深沉的东西浮上心头。我忽然看清了那个关于“放养”的、天大的误会。我何曾真正放过手?那第一夜的凝视,那无数个“合适距离”后的牵挂,那放手让你去摔的跤、去走的路,原是一场更耗费心力的、沉默的守护。而那一周的焦虑与计算,也并非对过往信念的背叛,它只是这份守护在命运关键隘口,一次本能的、全力以赴的现实化。我护着你自在生长的幼芽,也必须在风雨欲来时,为你计算一片最安全的荫蔽。</p> <p class="ql-block"> 我又看向那叠资料,从出生证到高校录取通知。它们不再只是时间的里程碑,而像一串钥匙,缓缓打开了我自己。我从未定型于某一种父亲的角色——我不是纯粹的守护者,也非彻底的放任者。我是在这两极间,依据你的需要与世界的样子,不断调整重心的那个人。我的爱,是那第一夜无言的凝视,也是那一周不眠的算计;是平日的退后,也是关键时刻的出现。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却始终在场。</p><p class="ql-block"> 最旧的那张出生证,边缘已微微发黄卷起。我轻轻抚过上面你小小的脚印,朱砂的色泽竟还透着些许暖意。人生的路啊,何其漫长,从这方寸的印记,到未来广阔无垠的天地,其间又会有多少需要计算与抉择?我或许仍会焦虑,仍会计算,但心底那份最初的祈愿,从未改变——愿你健康,快乐,最终能按照自己的意志,走真正想走的路。</p><p class="ql-block"> 而我,将永远准备好,在任何一个你需要或不需要的地方,做你最沉默也最用力的那座桥。懂你的人心是相通的,温暖的目光,会意的一瞬,这也许就是所谓的“小棉袄”的诠释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