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象谷记：与灵相约

涌泉

撰稿：涌泉

美篇号：76789782

山水有清音，何必丝与竹。

——南朝·陶弘景

晨光漫过山脊时，我们正沿着盘旋的山路向谷中行去。十一月版纳的天，仍留着盛夏的余韵，风是糯的，裹着菠萝和野姜花的甜香。瞬间驱散了路途疲惫，满目苍翠间，仿佛已听见生灵的低语。

野象谷的入口隐在层层绿幕之后。十一时三十分，日头正好，穿过喧闹的游人，我们径直往“大象食堂”去。那是一片开阔的台地，几头亚洲象庞然的身躯在树影间静立，如同移动的、温驯的山峦。

买下一篮胡萝卜与香蕉。那象便缓缓踱来，长鼻如一卷灵巧的绸缎，在空中微微一探，便从我手中卷走了食物。它的眼睛是极深的褐色，含着水光，望你时，有种孩童似的天真与老者般的慈悲。那鼻尖的纹路，竟似人的指纹，是独一无二的印记。

凝视着这灵巧的象鼻，它正将胡萝卜卷入嘴中，发出满足的清脆声响。此情此景，让我想起达·芬奇所言：“自然之书是用图案写就的。”这颤动的旋律，这朴素的欢愉，何尝不是自然最精妙的笔触？我所见闻的，已超越一幕趣景，而是生命本身在无字的诗篇中，流露出的纯粹喜悦。

移步表演区，气氛瞬间热烈起来。音乐声中，它们列队而行，步伐稳健，像从远古走来的军团。

大象缓步入池，长鼻探水，片刻沉静如时间屏息。忽而长鼻擎天，一道晶亮水弧破空喷涌——吸足的清水化作虹霓向前喷洒，水雾弥漫，阳光穿透飞溅的水幕，折射出万千碎钻般的彩虹。观众惊笑着退避，水珠淋湿了尖叫与燥热，而在那飞旋的水光最高处，大象眼中竟似闪过一丝顽皮的得意。

继而轮到测量身高。那巨物温顺地立于标尺前，宛若接受检阅的士兵；又似一座沉稳的山丘缓缓移近刻度，静立着，任由人类的尺度丈量它的成长。它轻轻低头，并非对规则的屈从，而是对时光流转最虔诚的礼敬。

大象的长鼻，在半空里顿了一顿，像一支活过来的、会思考的精密仪器。末端两指的轻巧一捻，便从木柱的圆洞里，稳稳夹出了藏着的美味。

即便食物被高高悬起，那柔软而强韧的鼻尖，仍能如通晓重力的诗人一般，向上舒展、试探、最终温柔一勾，便将奖赏从容纳入自己的韵律之中。

原来最深的灵巧，不是速度，而是这举重若轻的掌控，是与万物相处时，那份从容不迫的智慧。

最令人捧腹的，是表演的最后环节——作揖。它们前膝微屈，长鼻高拱，不停的点头示意，模样憨拙而诚恳。这拟人的姿态背后，却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驯服。

离开喧腾的象群，我们步入蝴蝶馆。这里便是另一个世界了。幽光浮动，千百只蝶翅在蕨类与藤蔓间开合，宛如一场无声的华尔兹。它们停驻帽檐，翅上鳞粉闪着幽微的蓝绿光泽，像一个易碎的、会飞行的梦。

梭罗在《瓦尔登湖》中写道：“我愿深扎入生活，吮尽生命的骨髓。”这翩跹的蝶，不正用它短暂而绚烂的一生，践行着这句箴言么？从蠕动的幼虫，到静默的蛹，最终破茧成这飞舞的诗篇——生命的形式，原可以如此决绝地美丽。

与蝶的翩跹柔美相较，蜥蜴馆里仿佛时光在此凝固。那些冷血生灵覆着嶙峋鳞甲，在岩石间缓移慢爬，偶尔吐信的瞬间，才惊觉时光未停。它们的眼眸是两枚冷冽的宝石，凝望着虚空，似在守护一个亘古未言的秘密。

林深时，忽见鹿。四五只小鹿在树影间探头探脑，细弱的腿支撑着灵巧的身子。它们不怕人，只拿湿漉漉的鼻子轻触你伸出的手掌，眼里是全然的信赖。这信赖，在人类的世间，已是稀有的珍宝了。

而后，是孔雀。各色孔雀立于高枝，长尾垂落如一道瀑布。它们久久没有开屏，只是高傲地踱步，仿佛在等待一个配得上它美丽的时刻。我们终是未能得见那传说中的华丽，却也因此，保留了一份完美的想象。

最是那只鹦鹉，偏生饶舌。一身绯红羽衣似燃着小火，立在少年肩头不住学舌：“你好！你好！”声线清脆如碎玉，却藏着几分被囚的焦灼。它本应翱翔于无垠雨林，而非被方寸铁链缚住双翼——这般聪颖，于它而言，究竟是幸还是悲？

快乐竟然如此简单

信步走入热带雨林。这里，才是真正的、野性的版纳。板根如墙，巨藤如蟒，兰草高悬于枝杈，吮吸着空气中的湿意。百花在此争妍，不以无人而不芳。各种深浅不一的绿，泼洒得淋漓尽致，几乎要将人融化其中。

“山水有清音，何必丝与竹。”此刻，我才算真正懂了陶弘景的意境。这风过榕须的簌簌，这远处山涧的淙淙，这鸟鸣虫嘶，交织成的天籁，远胜人间一切精工巧制的乐曲。人立于其间，自觉渺小，却也自在。

林间光影织成天然舞台，傣家少男少女翩然起舞。一身绚丽民族服饰缀满风情，少女腰肢柔若河边嫩柳，腕间银镯随舞步叮咚轻吟；清亮歌声似山泉涤过的卵石，簌簌滚落进满林葱茏绿意。少年执琴伴舞，舞步欢快灵动，瞬间点燃全场，蓬勃的感染力直抵人心，让每一寸空气都漾着热烈与鲜活。

我坐于一旁石上，静静看着。这舞，这歌，这满眼的绿，与方才的象、蝶、鹿、鸟，浑然一体。它们皆是这片土地生发出的语言，诉说着生命本身的繁荣与和谐。我来此一游，不过是个偶然的听者。

午后一时三十分，阳光变得醇厚温润。我们依时离开，奔赴下一站。回望那深邃的谷口，绿意依旧浓得化不开。象鸣与歌声似还在耳畔，却已渐渐飘远，如梦中之梦。

此行匆匆，如蜻蜓点水。所见种种，不过是野象谷丰厚馈赠的一角。那更深的雨林深处，想必还藏着无数动植物的传奇，在日升月落间，静默地轮回上演。

归途车上，闭目仍是那象鼻的触感，那蝶翼的震颤。我忽然明了，与自然的相约，原不需刻意安排。只要心怀一份虔诚，山水草木，飞禽走兽，自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与你倾心相谈。这半日清欢，足以慰藉许久的风尘了。

摄制：涌泉

取景地：西双版纳

拍摄日期：2025/11/22

2026/01/07于北京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