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暮闲笔

幽谷醉翁 (拒私聊)

<p class="ql-block">  我喜欢上冬天,是近几年的事儿,并非气候变暖,也末到心境苍凉的境地,而是坦然接纳了寒冷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冬天,寒冷中有一种素洁的气韵,如能取雪煮一大壶故乡的白毛银针,温润透亮,品味冬日独有的清冷宁静,亦可令人回味悠长。我们难以学古人“闲来松间坐,看煮松上雪。” 但也可以围炉夜话,踏雪寻梅,享受冬日的妙趣。冬天的况味常在烟火家常中,当厚厚的白霜覆盖在菜园子里,绿色的叶片穿上白银一样的冬衣,冬令蔬菜比其他季节的味道更好,每每吃着这样软糯鲜香的蔬菜就别有一番风味,如范成大在《冬日田园杂兴》里写的——“拨雪挑来踏地菘,味如蜜藕更肥醲”。这是穿过月光星辉的植物,能抵抗严冬风霜的生命总是绿得青翠、白得洁净。有时凉拌这些可以饱腹的食物,红的辣椒、黄的胡萝卜、白的晚菘,呛鼻子的洋葱丝,撒上一把芝麻,淋上二勺子香油,冷辣香脆,味蕾里也裹着缤纷的色彩,冬天的味道由外至内丰盈到了极致。不论多寒冷,一碗热粥,一锅热汤,一句暖心窝的言语,肠胃和身心都暖了,原来寒冷并不难驱散。</p><p class="ql-block"> 我小时候最不喜欢冬天,有回在学校上厕所,手指冻僵了,解不开裤腰上的扣子,内急,心急,急得眼泪汪汪的。小小的我倘若能预知长大后的自己经历了无数次漫漫寒夜,常常不敢哭泣或者欲哭无泪,那时的我,不知是否又会一大哭?长大后若有人陪你一起掉眼泪,这眼泪温热又晶莹,水气泱泱,能把霜雪严寒、悲伤苦痛减淡几分。允许自己的生命里大雪纷飞,身处凛冽之境,依旧傲骨铮铮,冷暖泰然,这是人的节气,也是人的气节。</p><p class="ql-block"> 四季轮回,我爱与不爱,都与季节无关,光阴会与天地同在,直到地老天荒。这样的春夏秋冬,我又有什么理由,不去品味,不去拥抱它呢?</p> <p class="ql-block">   冬至前,我与鹤影对坐煮茶,同时忆起小时候搓汤圆的事。天还没亮,母亲就把我们从暖和的被窝里叫醒。天色朦胧,睡眼朦胧,搓汤圆的小手成了一根根纤挺的冰棍,等一碗烫嘴的汤圆落了肚,又糯又甜,周身暖意融融。报怨没了,寒意没了,寒冬的清晨像一粒雪白的大汤圆在沸水里翻腾,有滋有味,可感可怀。</p><p class="ql-block"> 春发夏长,秋收冬藏,四季是光阴的河流,生命是时间河流里一个漂流的孩子。怎么去渡过这漫长的岁月,成了每个人必修的课题。</p><p class="ql-block"> 前几年为解心中苦闷,我喜欢上了国画。岁末寒夜,对一窗冷月,观看历代名家的画,查阅他们的生平事迹,苦闷不知不觉就清减几分。娄师白的鸭子憨态可掬,八大山人的白眼鸭孤傲冷漠,如生活的双面:一喜一悲。悲喜交集,人生常态,我又怎能免俗?每到年底,又会呵着手提笔画上一幅,画的最多的自然是岁朝清供。画上一盆淡雅高洁的水仙,借这传统意义的年花,送上美好的祝福;画一素瓶插几枝瘦梅,冷香满室,清气盈怀,比那遒劲苍老的一树梅花也不少一寸风骨,不减一分精神。</p><p class="ql-block"> 古人在寒冬腊月有诸多雅事:焚香、抚琴、对弈、酌酒……于寒凉中营造快乐,呈现着对生活的一片衷情,于孤独中寻求心灵的宁静与和悦。这是一种精神世界,似乎又与浮世无关。忙忙碌碌的我们已经无法山窗听雪敲竹,但柳宗元的寒江孤影依然萦绕心中,张岱的湖心亭看雪的超然境界也一直是我们的追求。</p><p class="ql-block"> 当我识得冬天的美好,虽然已走过了半生,这并不晚,就像在晚秋的时候遇见恰好在结子的莲蓬。</p> <p class="ql-block">  有位作家写过这样的一句话:“岁月是什么?长的是忧愁,短的是欢颜。”我常常在想,我喜欢做的事大抵是这短暂的欢颜。比如:读书、莳花、闲坐、听雨,正是这些无用的事情抵御了长长的忧愁。活着,一定要爱点什么,如草木对土地的眷恋,如月亮对人间的深情,它轻轻倚着窗棂,怕惊扰爱做梦的少年。</p><p class="ql-block">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我们是人间的烟尘,也是时间的主人。如果把春天比作少年,那冬天就是暮年;如果少年是一朵花,那暮年就是一棵老树。试问,在如水的流年里,花开花落,桑榆暮景,我们最终成为一个怎样的人?东坡先生的一首《定风波》词写道:“万里归来颜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经过岁月的沧桑,我们还是东坡先生笔下的那个眼中有梅花心中从容且淡定的人吗?</p><p class="ql-block"> 生命有痕,光阴无言。我们不断地前行,任韶华流逝,任亲人离散,任白发如雪……我们的一生都在追寻,直到有一天在生命的转角处,那盏昏暗的灯下,和年少的自己撞个满怀,仿佛有许多的话想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望着那个年轻的自己走向岁月的深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