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物三记 （小小说）

曹静国

美篇号 48314570

　　巷尾的老绣坊里，一架修补过的油纸伞斜倚在墙角，伞骨是檀木的，带着经年的温润，伞面上的缠枝莲纹，一半是苏绣的细腻，一半是湘绣的明艳。

伞是林阿婆的嫁妆，当年她嫁入沈家时，婆婆亲手替她撑开这把伞，伞面上的莲纹是婆婆绣的，针脚细密得像春雨里的蛛网。后来林阿婆接手掌管绣坊，有次赶工熬到深夜，油灯倾翻，燎焦了伞面的一角。她抱着伞哭了半宿，婆婆却捻着丝线过来，替她补上了湘绣的莲纹，“旧物嘛，总要带着点烟火气，才算是真的跟了你一辈子。”如今婆婆早已过世，林阿婆的眼睛也花了，再也绣不出那样细的针脚，只是每逢梅雨时节，她总要把这把伞拿出来晾晾，伞面上的两重莲纹，便像两代绣娘的心事，在雨雾里轻轻摇曳。

　　绣坊的博古架上，搁着一方褪色的玉佩，玉是蓝田玉，质地温润，只是上面的龙纹早已磨得模糊。玉佩是沈家祖辈传下来的，据说当年有个少年将军，戍边归来时路过这巷口，恰逢雨落，便躲进了绣坊。那时的沈家小姐，正是豆蔻年华，隔着一层竹帘，听少年将军讲关外的风沙，讲城头的明月。临别时，少年将军解下腰间的玉佩相赠，“他日若有机会，定来寻你。”只是后来烽火再起，少年将军一去不返，这方玉佩，便成了一场匆匆一面的见证。林阿婆说，这玉佩上的龙纹，是被岁月磨平的，也是被无数个等待的日夜，摩挲得没了棱角。

　　绣坊的案头，还摆着一盏残灯，灯盏是青瓷的，缺了一角，灯芯早已枯槁。这盏灯，照过沈家的一位书生。那年书生进京赶考，便是在这绣坊里苦读，夜夜伴着青灯，看窗外的梧桐叶落了又生。后来书生金榜题名，却再也没回过这巷尾，只托人捎来一句话，“此生最忆，是绣坊的青灯，与灯下的故人。”垂暮之年，书生终于归来，只是那时绣坊已换了主人，他坐在案前，对着这盏残灯，怔怔地望了一夜，直到晨光熹微，才缓缓起身离去。

　　如今巷尾的风，依旧吹过老绣坊，油纸伞上的莲纹，玉佩上的龙纹，残灯里的光影，都藏着一段段旧时光。旧物无言，却替那些逝去的人，守着一场场未了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