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型小说

孤雁

《市井真章》

作者：詹跃闺

老林盯着屏幕上那条热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孙子小旭趴在旁边的沙发上，刷着短视频，突然嗤笑一声：“爷，你看这大V说的，‘奋斗逼的自我感动’，这不就是说你吗？”

视频里，染着蓝头发的网红正对着镜头歪嘴笑：“某些人总爱写些‘凌晨三点的办公室’‘车间里的汗水’，说白了，不就是给资本当软文写手？真有那功夫，不如学学怎么躺平——”

老林没接话，关掉页面时，鼠标不小心点到了存稿箱。文档里躺着半截没写完的故事：机床厂的小李，为了改一个夹具，连续三天泡在车间，手上的烫伤结了痂，却硬是把师父弯腰二十年的老毛病给治了。他原本想写“工匠精神”，此刻再看，那些字像生了锈，硌得眼睛疼。

“写这些有什么用？”小旭翻了个身，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脸上，透着几分不以为然，“人家小李改夹具，还不是为了多拿点奖金？你把他吹成英雄，不觉得假吗？”

老林猛地合上电脑，机箱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尽，楼下的煎饼摊已经冒起了袅袅白烟。王婶正弯腰给煤炉添柴，灰扑扑的围巾上沾着星星点点的面粉，被风一吹，轻轻飘起来。他想起昨天去机床厂，小李举着打磨到一半的夹具，手背的烫伤红得刺眼，却咧着嘴笑：“林叔，等这玩意儿成了，我师父就不用天天弓着腰了。”

那天的阳光特别烈，把车间的铁皮顶晒得发烫，热浪裹着机油味扑面而来。小李额角的汗滴“啪嗒”砸在夹具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老林摸出皱巴巴的笔记本，那上面还记着小李的话，字迹被汗水晕开了一点，边缘卷着毛边。

“假吗？”他对着空荡的客厅喃喃自语，突然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外走，鞋底蹭过玄关的地砖，发出清脆的声响。

煎饼摊前已经排起了短队，油条在油锅里滋滋作响，香气混着烟火气飘了半条街。王婶的手冻得通红，指关节肿着，却麻利地抹酱、翻饼，动作一气呵成。“林大哥，今天要加两个蛋不？”她笑着招呼，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面粉，“昨天我家那口子修煎饼机到半夜，说要改个自动翻饼的装置，省得我老弯腰——你说他是不是瞎折腾？”

老林看着她把热乎乎的煎饼递过来，塑料袋上印着歪歪扭扭的“王记煎饼”，袋口被烫出了个小窟窿，热气正从窟窿里往外冒。他突然想起小李车间墙上的标语：“千锤百炼”，四个字的红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斑驳的铁皮，却依旧透着股倔劲儿。

走到街角的报刊亭，老张正蹲在地上，给褪色的招牌刷漆。红漆桶搁在脚边，刷子上的漆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团红。“林老师，看报不？”他直起身，满手油彩蹭到了袖口，“我儿子说这亭子早该拆了，可附近老人就认我这的报纸。昨晚他带着工具来，说要给我装个LED灯，省得晚上看不清楚——你说这孩子，净干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老林接过报纸，指尖触到老张掌心的茧子，粗粝得像砂纸，那是常年捆报纸、搬杂志磨出来的。他想起陈默，那个在网吧角落敲代码的年轻人，屏幕上满是密密麻麻的程序字符，手边放着半盒冷掉的盒饭，菜汤已经凝了一层油。“我妹听不见，”他曾红着眼圈对老林说，指腹反复摩挲着键盘边缘，“我想做个软件，让她能看见别人说的话。”那时网吧的空调坏了，热风呼呼地吹，他后背的T恤湿了一大片，贴在脊背上，却浑然不觉。

回到家时，小旭已经上学去了，玄关的鞋柜上摆着他忘拿的红领巾。电脑屏幕还亮着，是那个蓝头发网红的新视频，标题刺眼——“所谓的努力，不过是没看透生活的本质”。老林没看，伸手点开存稿箱的文档，指尖落在键盘上，敲下新的开头：

“凌晨五点，王婶的煎饼摊冒起第一缕烟时，小李正在车间给夹具抛光。他不知道什么是工匠精神，只记得师父弯腰时，后背像个沉甸甸的问号……”

窗外的阳光越发明媚，晨雾散得干干净净。楼下传来王婶爽朗的笑声，夹杂着煎饼鏊子滋滋的声响，还有老张招呼客人的吆喝。老林的指尖在键盘上起落，稳而有力，仿佛在敲打着生活最坚实的鼓点。

他知道，这些故事或许成不了爆款，登不上热搜，却像王婶围巾上的面粉、小李手背上的烫伤、陈默盒饭旁的代码，真实得能摸到温度。这大概就是市井里最动人的真章——不用谁来歌颂，不用谁来标榜，就在烟火气里，生生不息。

2026年1月6日凌晨04：09分

于南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