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烟里的远行

吕松斌

<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吕松斌</p><p class="ql-block">‍美篇号:505811866</p> <p class="ql-block">茶烟又袅袅(sà sà)地升起来了,在这午后散淡的光里,看得见微尘在光柱中浮游,像极了一些无处凭依的旧梦。退休的时日,便泡在这样的光与烟里,缓缓地沉淀。人说“父母在,不远游”,古训沉沉地坠着,像一枚温润而固执的玉,贴在胸口。于是,那些地图册上圈画了无数次的远方——敦煌的苍茫,江南的烟水,滇地的云霞——都只好退成心底一卷默然的山水长卷,偶尔在茶香氤氲(yīn yūn)的间隙里,悄然展看一角。</p> <p class="ql-block">斗室里,三五老友,清茶几盏,便成了最安稳的江湖。话题总是不由自主地溯洄而上,回到那些意气风发的年月。说起如何运筹帷幄,如何快意恩仇,声音不自觉高了,手势也不自觉大了,仿佛杯中不再是清茶,而是当年那股子浓烈呛喉的烈酒。然而,豪言壮语在空气里滚过几遭,待到话音落定,只剩盏中微凉的残茗时,一股无端的空寂便会漫上来,无声地浸透每一寸热闹的缝隙。可不是么?正如歌里那样,带着三分自嘲七分怅惘地唱着的:“我不做大哥好多年。”昔日的舞台早已落幕,灯光熄了,看客散了,自己却还偶尔对着空旷的观众席,复习着那些早已无人喝彩的台词。</p> <p class="ql-block">人生的路,原不是诗行,倒像是山间樵夫踏出的小径,蜿蜒处多,坦途少。坎坷是寻常的砾石,嵌在来路上,如今回望,磨平了棱角,却更显出一种嶙峋的真实。年轻时哪里懂得?总以为天地为我而设,万物皆备于我,将前辈那些絮絮的“老人言”,当作耳畔无关紧要的风。他们要我们敛起锋芒,教我们审慎地爱,稳健地行。可那时节,心是关不住的野马,蹄下自有它认准的草原与天涯。直到如今,自己也站成了那个絮絮叨叨的“老人”,在某个欲言又止的瞬间,才猛地被一道迟来的闪电照亮:原来那些曾被我们轻易拂去的、沾着他们体温与沧桑的话语,里头藏着的,竟是他们用一生磕碰才换来的,想要渡我们过河的、笨拙的舟筏。</p> <p class="ql-block">窗外的日影,斜斜地拉长了。想起唐人李商隐的句子,“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惘然的何止是情,更是那一去不返的、与父辈同在的时光,与青春共舞的轻狂。如今守着九十高龄的双亲,日子像一首平仄过于工整的诗,少了些意外的韵脚,却也自有它沉静的力量。女儿在南国有了她繁茂的天地,电话里的声音,是另一种满足的慰藉。我这座小小的城,这方小小的茶桌,便是我全部的“远行”了。</p> <p class="ql-block">也罢。远方或许从来不在千山万水外。它就在这茶烟的聚散里,在追忆的明灭间,在听懂了“老人言”那一刻的恍然与慈悲之中。壶中的水又沸了,嘟嘟地响着,又是一泡茶要开始了。我为自己缓缓斟上一盏,看那琥珀色的液体注入白瓷的杯,仿佛注入了又一段温润的、可供回甘的时光。檐角的风铃,这时清脆地响了一下,像是远方的某处,传来的一声微不可闻的、却真切的回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