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救孤

吴卫平

<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0px;">引 言</span></p><p class="ql-block"> 1996年的除夕,杭州知青胡家源携夫人和一双儿女,回到十六年前曾经插队的黑龙江宝清县小城子公社梨北村。</p><p class="ql-block"> 听说当年的家源书记回来了,有千余名村民早早的等候在村口,他们载歌载舞,手上挥着欢迎的旗帜。</p><p class="ql-block"> 突然,一位年轻的妈妈挤出熙攘的人围,她身边还有一个幼小的男孩,来到家源跟前,母子俩突然跪下。妈妈拉着儿子的手说:孩子,胡爷爷是当年救母亲的恩人,谢谢!谢谢胡书记!</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1, 1, 1);"> 胡家源双手把母子俩扶起来,又轻轻地抚摸着孩子的头,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抹一下自己湿润的眼眶。</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color:rgb(22, 126, 251);">乡亲们载歌载舞欢迎知青书记回来。</span></p> <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0px;">  雪 夜 救 孤</span></p><p class="ql-block"> 1975 年 11 月 8 日,立冬。北大荒的寒意在日落时分骤然收紧,铅灰色的天空突然飘下雪花,洋洋洒洒。寒风像刀子似的刮过冻土,卷着碎雪打在窗纸上,簌簌作响。晚八点, 梨北大队大队党支部书记兼民兵连长、杭州知青胡家源,披上一件黄色的知青棉大衣,提一提衣领、抄起那杆珍宝岛冲突后配发的半自动步枪,走进夜雪中。</p><p class="ql-block"> 胡家源自从担任大队民兵连长后,习惯在入睡前去村子里巡视一圈。崎岖不平的雪地里留下的脚印,刚落下,就被呼啸的北风悄悄抚平。半个小时后,家源回到院子里,他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对着合拢的掌心猛哈几口热气,随即抬脚抵开虚掩的家门。</p><p class="ql-block"> 回屋洗漱后,正要钻进扎紧脚后的被窝,窗纸上突然贴过来一个晃动的黑影。接着,“咚、咚、咚——” 紧促的敲门声撞碎了夜的寂静,门外传来急促的呼喊:“胡书记!您睡了吗?我是娄文林!”</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1996年除夕,胡家源回到梨北村看望老乡。</span></p> <p class="ql-block">  娄文林是第二生产队副队长,平日里常和胡家源商量队里的事,向来话语不多。这深更半夜黑灯瞎火地找上门,一定有了啥急事。胡家源没多问,拽过棉大衣披在身上,出去拉开外屋门。</p><p class="ql-block"> 寒风裹挟着雪沫子灌进来,娄文林踉跄着扑进屋,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脸色惨白,双手紧紧攥着胡家源的衣角,慌慌张张地说:“我闺女……被卖了!就在山前村!胡书记救救我的孩子。”</p><p class="ql-block"> 胡家源愣了愣。他记得娄文林和前妻离婚后,女儿跟着母亲回了娘家,后来前妻再嫁,听说没多久却病逝了,这两年确实没见这孩子在村里出现过。“别急,先喝口热水,把事儿说清楚。” 他扶着娄文林坐到炕沿,递过一杯冒着热气的搪瓷缸子。</p><p class="ql-block"> 娄文林灌下大半杯水,气息才匀了些:“我之前的媳妇儿走后,孩子跟着后爹过。今早我托人去看,才知道那后爹把孩子卖给山前村一户人家了!那是我的亲骨肉啊!”</p><p class="ql-block"> 胡家源猛地攥紧拳头说:“这哪行?救孩子是天大的事,耽误不得!”</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流经宝清县的挠力河</span></p> <p class="ql-block">  他当即吩咐:“文林,你赶紧去套一辆马车,捎带通知文书到大队部开具一份介绍信;我叫上两个基干民兵,大队部集合!”</p><p class="ql-block"> 临走到门口,家源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回到屋里……他拉开炕柜抽屉,抓起一个小布袋放进棉大衣胸前内口袋里,又拿出一张照片。这是家源刚满三岁的女儿,此刻正跟着妻子在杭州的家里。家源用指尖触碰到照片上女儿稚嫩的脸庞,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同样是父亲,他更懂得娄文林此刻肝肠寸断的痛。然后,他在女儿脸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p><p class="ql-block"> 院子里,三套马车已蓄势待发。胡家源快步从仓库搬出一摞印有“中粮”红标的麻袋,利落地铺在硬邦邦的车板上。梨北村沉落在万籁俱寂的寒夜里,连风都冻得噤了声。娄文林猛地扬鞭,一声脆响破空而出,‘驾!’马车陡然撕开夜幕。胡家源与两名民兵纵身跃上马车,土黄色的知青棉大衣,在冷白月光下翻卷出一抹醒目的亮色,于沉沉夜色中亮出一道锋芒。</p> <p class="ql-block">  蹭着月光,马车在平坦的路上奔跑,马蹄扬起的雪在月光下像一团迷雾……不到两个小时就到了完达山的山脚边。</p><p class="ql-block"> 小女孩所在的山前村在完达山山沟里,进山里后的路不好走,车身剧烈颠簸,胡家源和两个民兵下车活动活动腿脚和身子。山里的路虽然不好走,但是风会小一些,马车在前面走,几个人就在后面跟着走。</p><p class="ql-block"> 就在马车拐进山口一会儿时,突然,风雪骤然翻涌起来。“狂风卷着雪沫子,像无数把细碎的刀片在空中乱舞,打得人睁不开眼,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这是北大荒常见的“大烟炮”。顿时,几个人相互间都看不见,前面的路也没了,拉着车的马也乖乖的站在那里。胡家源赶紧招呼大家相互靠拢,几个人抱成那一团蹲在山脚边。约有二十多分钟,风停雪止。可是,马车前面陡然出现一个大雪堆,家源和伙伴们也没有携带工具,四个人只能用手一捧一捧把雪扒开。然而,前面的路面上转眼间也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雪。</p><p class="ql-block"> 车轮碾过积雪的山路,时不时便陷进没过腿肚子深的雪窝,马蹄打滑,发出“哧溜”的刺耳声响,簌簌抖落路边满枝积压的雪。</p> <p class="ql-block">  娄文林裹紧衣领,跳下马车,弯腰查看车轮:“积雪太厚,车轮容易陷进雪窝,咱们只能下车推着走!” 他牵着缰绳在前面引路。胡家源和两个民兵也紧随车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拖拽马车,裤脚灌满积雪,很快冻成硬邦邦的冰壳。寒风钻进领口袖口,冻得人牙齿打颤,胡家源却时不时叮嘱几句:“文林,盯着点方向,别偏了陷入道旁的沟里!”</p><p class="ql-block"> 胡家源还在思考着,听文林说了山前村那户人家是出了名的倔,要是不肯放人咋办?家源和两位年轻的民兵说: “等会儿,先礼后兵。咱们是为民办事,光明正大!真要是胡搅蛮缠,就按公社的规定来,实在不行,就来硬的。” 来前,他心里清楚,这趟行程不仅要跟风雪较劲,还得应对未知的人为阻碍,但只要孩子能平安回来,再大的困难都得扛。</p><p class="ql-block"> 漆黑的夜空里,突然传来一阵狗吠,“到了!” 娄文林勒住缰绳,马车进村后在一棵老榆树下停住。可村里的狗叫却越来越密,几户人家的窗纸已经透出微弱的光,显然,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动了村民。</p><p class="ql-block"> “糟了,狗叫引来人了!” 民兵小王压低声音,握紧了手电筒。胡家源当机立断:“别慌!小李守车,把枪亮出来镇住场面;我和小王、文林进去,动作快!” 他叮嘱道,“进去后别乱说话,我来交涉,文林你只认孩子、见着孩子抱上就走!”</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宝清县知青纪念馆</span></p> <p class="ql-block">  马车刚冲到一户三间屋的院门口,只见一个老汉举着煤油灯从里面出来,厉声喝问:“半夜三更的,你们是干啥的?” 胡家源走上前去,语气沉稳:“大爷,我们是梨北大队的,来接一个被拐卖的孩子,不扰村民,办完就走!” 老汉愣了愣,打量着家源身上土黄色的知青棉大衣和手里的钢枪,又看了看满脸焦急的娄文林,用嘴向隔壁院子的屋子努努嘴,转身就进了自己的屋。 胡家源赶紧向隔壁院子跑去,一脚踹开外屋虚掩的木门,“哐当” 一声,震得门梁上的积雪“扑拉”掉落。寒气与手电光同时刺入昏暗,南炕,一个睡在炕头的壮汉光着上身猛地蹦起,要下炕,胡家源向前一步,把他硬摁坐在炕沿上。 那男人挣扎两下没管用,不甘心地攥着拳头吼道:“你们这是干哈?” “你们要干哈?”壮汉眼睛瞪圆:“俺是花了钱的。” 胡家源随即掏出盖有鲜红印章的介绍信,递到那男人眼前,声音沉如山石:“买卖人口犯法!这是娄文林的亲骨肉,今天必须带走。你要阻拦,咱们就去公社说理!”</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宝清县马俊峰副县长、档案馆林馆长向作者介绍胡家源在插队时的事。</span></p> <p class="ql-block">  这时,娄文林发现在炕稍的被窝口露出两个小辫子, “是我的闺女“。他急步扑上去,一把掀开被子,紧紧把孩子抱在怀里。孩子受了惊吓,哇地哭了起来,小手使劲拽着被角不松手。胡家源从大衣胸前掏出小布袋,走前几步,从里面抖落出几块水果糖、递到孩子面前:“别怕,爸爸来接你回家了。” 孩子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娄文林,终于松开抓住被角的手,扑进爸爸怀里。</p><p class="ql-block"> 胡家源低喝一声:“走!” 三人迅速踏出屋门。</p><p class="ql-block"> 屋外,雪花正无声飘落, 外面聚了多个村民,没人阻拦,却有人低声说:“这孩子可怜,该让亲爹带走。”胡家源心里一暖,对着村民们拱了拱手:“多谢老少爷们儿通情达理!”</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胡家源(前排左一)在杭州参加浙江省知青积极分子代表大会。</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br></p> <p class="ql-block">  子夜,残月高悬,冷光映雪。回程在即,胡家源脱下棉大衣,披在孩子身上,紧紧裹住,又让娄文林将她护在怀里。父女相拥,寒意渐退,孩子在爸爸的怀里,在家源的棉大衣中沉沉睡去。</p><p class="ql-block"> 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了单薄的衣衫,像无数根钢针扎进骨头缝里。胡家源坐上车辕,胡乱抓几个麻袋片用绳子把自己捆了个结实。紧接着一声长鞭炸响,三匹马嘶鸣着、昂头扬蹄发力,马车如离弦之箭,在雪原上碾出一道深深的辙印,冲出夜色。</p><p class="ql-block"> 胡家源突然想起知青们喜欢唱的俄罗斯民歌《三套车》,他伴着马蹄的节奏轻轻自哼自编的歌词:</p><p class="ql-block">“月光下跑着三套车,</p><p class="ql-block">有人在唱着希望的歌,</p><p class="ql-block">唱歌的是那赶车的人,</p><p class="ql-block">怀里揣着团圆的热……”</p><p class="ql-block"> 歌声裹着热气,在雪夜里撞出回声,驱走了彻骨的寒冷,也映着他嘴角的笑意——他仿佛看到自己的女儿此刻正躺在妈妈的怀里,做着甜蜜的梦。</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胡家源参加宝清县知青积极分子代表大会(后排右三)</span></p> <p class="ql-block">  启明星刚爬上天际,鸡鸣犬吠打破了黎明的寂静,马车终于驶进了梨北村。村民们仿佛早已知晓,男女老少全都等候在娄文林家门口。马车一停,娄文林小心翼翼地抱着女儿走下来。孩子被严严实实地裹在胡家源那件土黄色的知青棉大衣里,在晨光中,那抹黄色格外显眼。他激动地向人群高声喊道:“胡书记把我闺女救回来了!”话音未落,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庆幸与感动的喧哗。</p><p class="ql-block"> 当大家突然想起胡书记呢?他已经拖着冻僵的双腿,悄悄地离开了。</p><p class="ql-block"> 胡家源推开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紧接着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一早,胡家源没有去大队部,消息很快在村里传开:昨晚,书记冻着了,他发烧了……。 </p><p class="ql-block"> “这一夜的风雪,早已融化在岁月的长河里,但那件土黄色的知青棉大衣,却成了北大荒寒冬里最温暖的底色,永远印刻在两代人的记忆深处。”</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作者实地采风大雪纷飞的北大荒村庄</span></p> <p class="ql-block">  胡家源杭州第十二中学68届高中毕业生,于1970年6月9日去黑龙江省宝清县小城子公社梨北大队插队,1978年返杭。1996年春节前夕,胡家源返回梨北村,根据中共杭州市委宣传部的安排,杭州电视台记者随行,记者将胡家源返乡活动制作成新闻记录片《重返北大荒》,在中央电视台《乡愁》栏目播放,引发全国观众的点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