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柏与石桥

笃定前行

<p class="ql-block"> 神柏与石桥</p><p class="ql-block"> 劲草</p><p class="ql-block"> 这些年,闻喜城是长高了,也长开了。一座座立交桥、公路桥,如同巨人新生的、钢铁与水泥的筋骨,从大地上轰然立起,将小城的血脉贲张地拓展向四方。它们线条凌厉,气魄雄浑,是力士的臂膀,是时代的弓弦,绷紧了繁华与速度的鸣响。我常在道北西街(现“铂金宴厅”至靠近原县外贸局大门段)这座新桥的拱顶驻足,看车流如织,霓虹如瀑,确有一种“天堑变通途”的豪情在胸中激荡。桥,果真是路的飞跃,是此岸向彼岸最果决的奔赴。</p><p class="ql-block"> 然而,我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向下探寻,向历史的深处滑落。在那一片由玻璃幕墙与广告牌交织的现代图景之下,我执着地搜寻着一个业已消失的坐标——南关古桥。它连影子也无存了,被后来者彻底地覆盖、吸纳,仿佛从未存在。但我知道,它就在那儿,在每一寸被压实的地基之下,在潺湲了千年的涑水河幽暗的记忆里,更在一种比石头更坚硬的怀念中。那座始建于明嘉靖年间的四孔石拱桥,那位曾如彩虹卧波、可并行四辆马车的“沧桑老人”,真的就此沉默了吗?</p><p class="ql-block"> 我想,桥的意义,或许不止于沟通空间。真正的桥,是能在时间洪流中屹立的坐标,连接着过往与此刻,渡人,也渡心。而南关桥的魂魄,系于一个名字:可良。</p><p class="ql-block"> 据闻喜旧志,那位僧人是徽州人,法号可良,县人多尊称“观德师傅”。记载寥寥,却掩不住风骨:“有禅行,眉覆过目,面壁冥坐。”想来该是位清癯沉默的禅者,长眉覆眼,阅尽人间悲欢而神色寂然。然而,这位本可青灯古佛、静观红尘的僧人,却有一副迥异于同侪的脚板与心肠。他不喜闭门诵经,独独痴迷于在无常的世道上,为众生铺设一份坚固的“常”。修水头桥,筑侯马桥,他的功德已随车马远播。于是,当涑水河年复一年的溃决,成为闻喜南门百姓心头永久的噩梦与某些吏役社首眼中“年年搭,年年塌”的摇钱树时,六十余位乡绅的联名恳请,连同唐知县的亲口敦促,将他迎到了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p><p class="ql-block"> “这是为百姓种福根啊。”史料里记载他可良的这句话,平平淡淡,却重逾千斤。没有宏愿誓词,只是将一件造福的事,看作农人俯身播种一般自然。于是,工程肇始,万民响应,开山取石的叮当,号子声的激昂,曾是涑水河畔最动听的交响。可良和尚奔忙其间,眉宇间想必也曾掠过希望的曙光。</p><p class="ql-block"> 然而,现实的罡风,总比理想的蓝图更为酷烈。巨石的开采与运输,已耗尽了牛马的力气与匠人的耐心。更致命的,是随之而来的荒年。饥馑如同黑色的潮水,淹没了土地,也冲散了人心。“民以食为天”,腹中空空,何来力气搬运未来?那曾经喧嚣的工地,转瞬如潮水退去,只留下嶙峋的乱石与无言的河床,以及,茕茕独立的一个身影。</p><p class="ql-block"> 所有人都可以走,唯独他不能。因为那句“种福根”的承诺,已如一枚铁钉,将他牢牢钉在了这片河岸。匠人们如鸟兽散,他目送,然后转身,走向了县城东边的王远村大云寺。没有怨怼,没有宣讲,他选择了一种最笨拙、最坚韧的方式——做回一个农夫。他在寺院周遭垦荒,一锄一锄,向板结的土地讨要生机;一季一季,用汗水浇灌出救命的粟麦。打下粮食,换来微薄的工钱,再次雇人开石。运石的车马没了,他便自己备下两辆牛车,在寂寥的官道上,拖曳着沉重的希望,往返不息。</p><p class="ql-block"> 这是何等的孤寂与漫长啊!十二年,四千多个日夜。晨钟暮鼓是大云寺的,风霜雨雪是他的;春花秋月是路人的,开山凿石是他的。他像极了那位上古的愚公,孑然一身,却要移动一座名为“困厄”的大山。不同的是,愚公感动了天帝,遣神负山;而可良和尚,只能感动自己,以血肉之躯,一寸寸地砥砺前行。这期间,他或许会想起禅宗祖师“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训诫,但他所作的,早已超越了一己的修行,而是将禅心化作了普惠众生的桥桩。</p><p class="ql-block"> 终于,精诚所至,顽石点头。一府一州的官员也为这孤僧的伟力所震撼,文书屡下,饬令县衙协助。愁白了头的可良,脸上该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苦笑吧?在官府的助力下,又经四载寒暑,一座长百余米、宽十米、巍峨四孔的石桥,终于如长虹般,稳稳地落在了涑水河上。自此,天堑顿消,南北通衢。</p><p class="ql-block"> 按说,功成之日,便是万民景仰、香火供奉之时。可人性的幽暗,有时比洪水更难测度。桥成了,某些人“年年搭桥,年年搜刮”的财路也就断了。于是,怨言与诽谤,如同河边的瘴气,悄然滋生。他们忘了十六年不涉寒水的便利,忘了省下的数千两白银与无数夫役的苦楚,只盯着修桥过程中难免的摊派,将污水泼向那位付出最多的老人。</p><p class="ql-block"> 悲愤吗?定然是有的。那位“眉覆过目”、静坐冥思的老僧,此刻提起笔来,笔锋一定在颤抖,不是因力怯,而是因心痛。他将一腔赤诚与悲凉,镌刻成一方《可良告白》碑,毅然立在南关桥头,向着青天白日,向着过往黎民,也向着悠悠后世,发出震聋发聩的自我辩白与泣血诘问:</p><p class="ql-block"> “此桥之修,皆因本县施主之设意,非僧图谋而创端……至今桥成之后,一十六年不搭木桥,不起城夫,民无费劳,何为害焉?”</p><p class="ql-block"> 他一笔一笔,算着经济账,更算着人心账:“全县通算省银若干?民孰知之?此桥本为便民,有益风俗,而今全县之诽谤,良反罪魁!”</p><p class="ql-block"> 字字泣血,句句锥心。最终,他将一切交付于天道人心:“上有青天明鉴,下有城隍监临,人心易昧,神鬼难容!”</p><p class="ql-block"> 这哪里是一个方外之人的告白?这分明是一位心血耗尽、反遭中伤的慈父的悲鸣,一位理想主义者面对现实粗粝墙壁的铿锵回响。碑文没有乞怜,只有坦荡;没有退缩,只有更坚硬的矗立。这石碑,于是成了南关桥另一座无形的桥墩,承载着人格的重量与历史的叹息。</p><p class="ql-block"> 可良和尚与闻喜的缘,不止于一座桥。旧志记载他“每遇天旱,祈雨辄应”。在他的《告白》中,亦提及“良在本县祈雨一十四坛,绝食恳祈,唯天可表”。想象那样的场景:赤地千里,禾苗枯焦,县令士绅束手无策。那位清瘦的老僧再次站出来,设坛祈雨。面前不是法器等物,而是一炉触目惊心的火药,引信上,插着一炷缓缓燃烧的香。他以性命为质押,向苍穹祈求甘霖。据说,每一次,都不等香火燃至炸药,大雨便倾盆而至。这传说固然神异,但那份“绝食恳祈”、与民同命的赤子之心,定然是真真切切,感天动地。清代乡贤、诗人崔沄曾有诗赞隐士,挪来形容可良的这片苦心,却也贴切:“此心匪石不可转,此志如山不可撼。拼将一滴颈中血,洗出人间清凉界。”他修的桥,渡人身体;他祈的雨,润人心田。</p><p class="ql-block"> 而他驻锡的王远村大云寺,更因他留下一段不朽的传奇。传说可良朝拜五台山归来,携回柏树苗一株,植于寺外。夜间忽问弟子树长否,连问三次,弟子惫懒,于苗上撒尿,随口答“长高了”。翌日惊视,树苗竟已成参天巨柏,唯被尿灼伤处,树皮无存,留下永恒的创伤。乡人骇异,敬呼为“神柏”,村名亦由此更易。又传可良功德圆满,天帝感召,遣仙翁接引。他虽心系红尘,终究身不由己,踏天梯而去,只在古柏枝干上,留下一只清晰的靴印,至今依稀可辨。</p><p class="ql-block"> 这传说多么意味深长!那棵“神柏”,不正是可良精神的化身么?一夜参天,喻其功德崛起之速、泽被之广;半面无皮,恰似他遭受诽谤中伤、身心创巨痛深;而巍然屹立、四季常青,则是其坚韧不拔、万古流芳的品格。明代大儒吕坤有言:“世间至坚者,非金铁也,至久者,非磐石也,乃一片赤诚为民之心耳。”可良之心,便化作了这棵柏树,在神柏村的土地上,将一种精神的年轮,向天空无声地铺展。</p><p class="ql-block"> 清初闻喜名士、曾襄修县志的李夔龙,在凭吊古迹后慨然赋诗,其中一句,我以为可作可良与神柏的注脚:“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僧伽一片石,千秋渡苦海。柏影森森处,犹见古慈悲。”精卫填海,矢志不移;可良修桥,功在千秋。那森森柏影,投下的不仅是荫凉,更是穿越时间的、古老的慈悲。</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昔日南关桥的遗址,今日车马喧嚣的十字路口。脚下是深埋的古桥基,身边是摩天楼宇的倒影。可良和尚的肉身,早已随天梯杳然,或许化作了星辰;他亲手修建的石桥,也已没入尘泥,成为城市发展的地基。看似一切都消散了。</p><p class="ql-block"> 但,真的消散了么?</p><p class="ql-block"> 那座桥,其实从未消失。它化作了闻喜人血脉里一种无形的“通过能力”——每当遇到困境,总会想起曾有一位外乡僧人,用十六年孤独,为我们开辟通途。那是一种面对阻隔时,不怨天、不尤人,只管低头“垦荒” “运石”的韧性。那神柏,也并非只是王远村的一处风景。它是栽在闻喜心田上的一棵树,每当急功近利的浮嚣之风掠过,它半面无皮的树干,便是一次沉默的警示:为民造福者,或许会受伤,但时间,终将为其辩白,使其长青。</p><p class="ql-block"> 桥是路的飞跃,而可良和尚,是以生命为飞虹,渡我们越过人性的浅滩与历史的峡谷。柏是地的坚守,而神柏的传说,是将一种舍己为公、忍辱负重的精神,扎根于这片泥土,使之生生不息。</p><p class="ql-block"> 暮色渐合,华灯初上。现代桥梁的轮廓被灯光勾勒得璀璨夺目,那是今日的辉煌。而我仿佛看见,另一座古朴而坚固的石桥,另一棵郁郁苍苍的古柏,正以另一种光,在闻喜的大地与天空之间,静静构建着另一重不朽的风景。那是我们的来路,也是我们内心不可或缺的坐标。</p><p class="ql-block"> 通衢广陌起新城,漫记南关卧波虹。</p><p class="ql-block"> 十六星霜孤影瘦,千重日月石心诚。</p><p class="ql-block"> 残碑字里痕犹烫,祈雨坛前烬尚温。</p><p class="ql-block"> 但见村头神柏立,依然青翠向苍冥。</p><p class="ql-block"> 一一这诗,或许不算工稳,却是一个后来者,站在历史的桥头与柏下,所能献上的最诚挚的祭奠与思索。桥会隐没,柏会老去,但那份“种福根”的初心,那份“人心易昧,神鬼难容”的铿锵,当如涑水长流,永注人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