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儿子保护的感觉,是我爬过最暖的山

米小易

<p class="ql-block">  元旦第二天,我和儿子一起去了千山。当时妈妈听说完便说我:“这么冷的天带孩子去爬山,不像话。”我笑着回:“孩子想去,我只好陪着啦。”说完自己都笑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孩子成了我的底气。其实我也想去,能和他一起运动真的很开心。我常告诉自己:等孩子大了有了女朋友,哪还轮得到我陪着爬山呢?趁他还未完全长大,趁我还有力气,多陪陪他,多增进我们母子之间的感情吧。</p> <p class="ql-block">  于是我们出发了。前一天我准备了自热米饭、巧克力、手套帽子,买了暖贴,加好了油。一路开车一个多小时,天气格外好,响晴无风。虽是零下,但阳光充足,瓦蓝的天空澄澈如洗,几缕薄云像是谁用最淡的墨笔轻轻扫过。空气清冽干净,深吸一口,那股子凛冽直透肺腑,却又带着冬日特有的爽朗——那感觉在家是体会不到的。心情超级美丽,关键是儿子和我一起。</p><p class="ql-block"> 路上他醒了睡、睡了醒。车窗外的田野向后飞驰,收割后的玉米茬还整齐地立着,霜花在田垄间闪着细碎的银光。一个半小时后,千山的轮廓在天际渐渐清晰——那是连绵的、沉默的、庄严的线条,在冬日晴空下显得格外巍峨。</p> <p class="ql-block">  到了山脚,戴好帽子手套,帽子是绒线的,纯黑色,儿子说给我买的,戴着显年轻;手套是加绒的,掌心有防滑胶点,是我给孩子买的。背上背包,里面沉甸甸地装着食物、水和那份厚重的温暖。在山下“五谷最终处”留下“蛛丝马迹”,正式出发时,阳光正好斜射过来,把我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石台阶上。</p><p class="ql-block"> 进入正门,匾额上的“千山”二字漆色金灿灿,在蓝天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鲜明。我说:“儿子,妈给你拍张照吧。”他摇摇头:“我不拍,我给你拍。”那我当然要留影,也想趁机让他停留一会儿。我站在牌坊下,他后退几步,举起手机时微微眯眼——这个表情和他小时候专注搭积木时一模一样。拍完,我开始“磨”他:“千山正门,留个念嘛。”他这才无奈地笑笑,把手机递给我。我让他站到我刚才的位置,他站得随意却又挺拔,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鼻梁一侧投下笔直的阴影。“笑一笑嘛。”我说。他嘴角向上弯了弯,不是大笑,是那种安静的、温和的笑。快门按下。</p> <p class="ql-block">  后来我问他为什么不爱拍照,他说:“我来拍景,给你拍照就好。”一瞬间,我心里暖暖的,像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化开。这一路上,他确实给我这“老母亲”拍了很多他认为的“流行角度”:有时让我站在光秃秃的枝桠下,说这样构图有层次;有时让我回头,说要抓拍那种不经意的瞬间;在一处观景台,他让我伸出手,掌心里托着远处一座小山峰的剪影。好吧,当被拍的那个也挺好——我只需摆造型选背景,技术活交给他。下山后,他破天荒发了个九宫格朋友圈,最中间是我俩的合照:我在他身后大笑,高高举手比V,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他在前面,脸虽被拍得显大,但五官端正,眉眼间是年轻人特有的清朗。周围八张都是山景,拍得确实不错,我默默点了个赞,心里却更珍视那张合照里他微微侧头、似乎在确认我是否站稳的瞬间。</p> <p class="ql-block">  我们按最远的五佛顶路线,从无量观出发。初段山路平缓,石阶宽大,两旁松柏苍翠,针叶上凝着未化的霜,在阳光下晶莹闪烁,路边的雪人也和我们招手微笑。越往上,石阶越窄越陡,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我一直跟在儿子后面,看着他黑色的背影在我上方有节奏地移动,背包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的步子稳而有力,遇到特别陡的地方会自然放慢,等我跟上。</p><p class="ql-block"> 走到夹扁石和一步登天时,路陡然险峻起来。夹扁石名不虚传——两块巨大山岩相对而立,中间只留下一道狭窄缝隙,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岩壁湿冷,常年不见阳光处结着薄冰,泛着幽幽的青光。走到跟前,我正犹豫该怎么上,儿子回头却说:“妈,你先上。”说着身体后退,让出最稳妥的位置,然后伸手扶住我的胳膊。他的手很大,完全裹住我的上臂,温暖而有力。那一托一送,我借力便上到了第一处落脚点。瞬间,我有种被保护的感觉——我的世界“哗啦”一声撑开了一把结实的大伞。用余光瞥见后面几个休息的男孩,他们是不是在羡慕我呢?哈哈,好开心!被人羡慕的保护伞终于打开了,我也被保护了。真的,儿子长大的感觉就是这样——我的底气,就来自于这日渐坚实的保护。瞬间力量满满,我快步爬上去,到一半时回头叮嘱:“儿子,手机揣好,背包要拿下来才能过。”声音在岩壁间荡出轻微的回音。</p> <p class="ql-block">  后面几个男孩见我们上去了,也不甘示弱地跟上。他们约莫二十出头,穿着鲜艳的冲锋衣,笑声爽朗。其中一个戴红色绒线帽的男孩说:“阿姨,您儿子真贴心!”我笑得合不拢嘴。说说笑笑间,年轻人的朝气像山风一样扑面而来,清新又有力。一路上有这样的伴,未尝不是好事。</p><p class="ql-block"> 夹扁石确实“扁”,通过时需面贴岩壁,手脚并用,一点点挪动。岩壁冰凉粗糙,带着千年山石的沉静气息。缝隙内光线昏暗,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光,那种被山体包裹的压迫感格外鲜明。若前面的人慢了,后面的人就得在里面“夹”一会儿,动弹不得。我前面有位中年妇女,动作谨慎缓慢。趁这间隙,我艰难地侧过身,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里照亮儿子年轻的脸。他配合地靠近些,我们来了张“夹”中照。来不及细看效果,后面的年轻人已嚷着要“进攻”了:“前面的战友,加速前进啊!”</p> <p class="ql-block">  走出夹扁石,豁然开朗——是一处宽阔的山顶空地,风毫无遮挡地吹过来,清冽得让人精神一振。这就是许多人想挑战的“一步登天”:一块近乎垂直的巨岩拔地而起,岩壁上凿出的脚窝小而浅,唯一能借力的就是工作人员安装的几个铁环。我这老胳膊老腿自动放弃——换作几年前,我也上去过,记得当时心跳如鼓,下来后腿软了半天。儿子仰头看了看,说他想试试。我说:“行,妈给你拍照。”</p> <p class="ql-block">  他放下背包,活动了下手腕脚踝。阳光正好照在那块巨岩上,石面的纹理清晰可见,有些地方因常年踩踏已磨得光滑。他后退两步,助跑——其实也就两三步——然后纵身一跃,右手精准地抓住最高处的铁环,左脚同时踩进那个唯一的脚窝。身体悬空的瞬间,他腰腹发力,右腿膝盖稳稳抵住岩壁上方的凹陷处。整套动作干净利落,甚至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轻盈。还没等我从取景框里反应过来,他已一个纵身,稳稳站在了顶端平台上,转身向下望。风鼓起他的外套,他站在高高的岩石上,背后是辽阔的天空和绵延的群山,那一瞬间,他像是站在了世界的顶端。这登“天”是不是太容易了?好在我的拍照技术也没拖后腿,连拍模式下,他跃起、抓环、踩踏、跃起的每个动作都精准捕捉——尤其是最后那张,他站在高处回望的瞬间,眼神清澈明亮,嘴角带着完成挑战后淡淡的笑意。</p> <p class="ql-block">  书包落在我身上,我从侧面较缓的小路绕上去,石阶结了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儿子伸手接我上去,笑着说:“还行,不是很难。”“哎呀,我大儿子太厉害了!照片拍得老帅了!”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别过脸,耳朵尖微微发红。</p><p class="ql-block"> 继续前行,一线天,仅容一人通过,抬头望,两侧岩壁高耸,只留下窄窄一道天空,真的像被谁用巨斧劈开一般。阳光从那一线之间倾泻而下,在通道里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柱,灰尘在光里飞舞,像是时间的碎屑。我们一前一后,身影被拉得细长。</p> <p class="ql-block">  接着是天上天,名字虽玄,其实是一段陡峭的攀爬,儿子在前,不时回头:“妈,抓稳。”“这儿滑。”声音在空寂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握紧冰冷的铁链,铁锈味混着冰雪的气息扑面而来。每一次他回头确认我是否跟上时,那双眼睛里映着天光和我的影子——那么专注,那么认真。</p> <p class="ql-block">  中午时分,我们在半山一处向阳的平台吃自热米饭。蒸汽“嘶嘶”升起,在冷空气里迅速凝结成白雾。米饭的香味混着酱料的味道弥散开来,竟觉得这是世上最美味的食物。儿子吃得很快,吃完便靠在栏杆上看山景。我慢慢吃着,看他侧脸的轮廓——下颌线已褪去少年的圆润,有了清晰的棱角;握着栏杆的手,指节分明,手背上隐隐可见青色的血管。这个画面我会记住很久:冬日暖阳,群山环抱,我的儿子长大了,安静地站在我身边,像一棵开始挺拔的树。</p><p class="ql-block"> 继续向上,山路越发陡峭,有些路段完全被冰覆盖,踩上去打滑。儿子几次脚下趔趄,每次稳住后都会立刻回头:“这儿有冰,妈,你踩这边。”他指着旁边有碎石或露出泥土的地方。有一次我差点滑倒,他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手臂坚实得像突然生出的支柱。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他小时候学走路,摇摇晃晃扑进我怀里的情景。如今,换他扶我了。</p> <p class="ql-block">  翻过最后一道山脊时,五佛顶赫然出现在眼前——那是一座独立的山峰,顶端平坦,五尊石佛雕像静静伫立,历经风雨,轮廓已有些模糊,却更添古意。登上最后一段台阶时,我的腿已经沉得像灌了铅,呼吸在冷空气里化作白雾。平台上风骤然变大,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但视野豁然开朗——群山在脚下绵延起伏,如凝固的波涛;来时路蜿蜒如细带,隐没在苍茫林海间;远处城镇的轮廓在地平线上模糊成一片灰影;天空是无边的蓝,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p><p class="ql-block"> 我们在佛像前静静站了一会儿。风穿过石像的缝隙,发出低沉的呜鸣,像是千年的叹息。儿子忽然说:“妈,谢谢你今天陪我来。”我一愣,随即鼻子发酸——明明是我该谢谢他。我笑着拍拍他后背:“是妈谢谢你带我来看这么好的风景。”</p> <p class="ql-block">  下山时已是午后,阳光斜斜地照着,给整座山镀上温暖的金色。下山路轻快许多,我们的话反而少了,只偶尔交换一两句“小心这儿”“看那个景”。但那种默契的、安心的沉默,比任何话语都让人踏实。</p><p class="ql-block"> 回程车上,他很快睡着了,头歪向一侧,呼吸均匀绵长。车内暖气融融,窗外的田野在暮色中渐次模糊。我调低收音机的音量,从后视镜里看他安静的睡颜,想起这一天的点点滴滴,画面一帧帧闪过,最后都化作心底温热的泉涌。</p><p class="ql-block"> 所谓父母子女,不就是一场渐行渐远的陪伴吗?从紧紧牵着手生怕走丢,到他开始走在前面为你探路;从你为他遮风挡雨,到他开始为你撑起一片晴空。这过程里有欣慰,有不舍,有骄傲,也有淡淡的怅惘——那个软软的小团子怎么就长得这么大了呢?</p><p class="ql-block"> 但我庆幸,在这场陪伴中,我们不仅留下了共同的回忆,更在彼此的生命里刻下了温暖的印记。他保护我的那些瞬间——那坚定的一扶,那自然的退让,那每一次回头的确认——我会好好收藏在记忆的宝盒里。那是我爬过最暖的山,也是岁月赠予我最珍贵的礼物。</p><p class="ql-block"> 等有一天他真正展翅高飞,有了自己的天空,这些记忆便会成为我最坚实的底气。而此刻,暮色四合,路灯次第亮起,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光影。我只想对身边这个熟睡的大男孩轻声说:谢谢你长大,谢谢你来保护妈妈。这座山,我们爬得真好,不是因为登顶,而是因为这一路上——有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