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一)

待我长发及腰

初雪(一)

冬天对于童年的我来说，真是又爱又恨的。

爱它烤的滋滋流糖的烤红薯，爱它裹满糖浆的冰糖葫芦，爱它漫天飘雪的清晨……

童年的冬天，虽然屡屡因捂不热被窝而半夜被冻醒，睁着眼睛等着天亮；虽然多次被几层棉被压得喘不上气，清晨醒来就带了一身疲乏；虽然起床时那凉的刺骨的棉裤需要半天才能捂热，但它丝毫不会影响冬天带给我的欢乐。

我出生在北方的一座小城，虽然没有种田的经历，但记忆中一帧帧与众不同的记忆依然会在每次雪落时激起一层层的涟漪。

那时，一到下雪天，父亲就能休个长假。父亲是单位运输队的，他们厂生产琉璃瓦，需要车队去陕南拉矿料，去焦平拉煤。可无论是去陕南还是焦平都要翻山越岭，雪天是不用出车的。这样的带薪假期，只有车队有。

我期盼冬雪，更期盼冬雪天父亲休假在家。

休假后父亲总会在晚上抱着火炉给我烤红薯、花生或是核桃，最不济也会有几个烤的焦黄的馒头。

那时，我们和爷爷奶一起生活，母亲脾气直又好面子，她是绝不会在晚上去厨房给我拿吃的煨在火炉旁。用她的话说，这样会显得很馋。小时候的我不理解作为儿媳妇的母亲话里的意思，只觉得母亲古板又讨厌。

我喜欢吃烤红薯，尤其是烤红薯外皮和内瓤之间烤的焦黄的红薯内皮。那扑鼻的焦糖味是那样独特而迷人。让你忍不住剥开它。当外皮被扯开一道缝隙，白色的热气就会顺着缝隙向上升腾，直直地冲向你的鼻子，这扑面的香气让人有些猝不及防。这时的我顾不得烫，迫不及待地啃上一口，沙甜沙甜地很是细腻。当红薯在舌尖慢慢化开，香味就顺着食道，香甜整个腹腔。

父亲怕冷，他总爱坐在炉边把火烧得旺旺的，经常烧到炉膛通红。他会抓起一小把花生米，均匀的洒在炉子盖上，用一根木筷子轻轻拨弄，就像挑促织的儿童，极有耐心。不一会，就能听到花生米发出的滋滋的响声。偶尔声音会大些，这时花生会从炉盖上蹦出老远。听到响声后，父亲手里的木筷就拨拉地更勤了，再过一会儿，就会满屋飘香。

刚烤熟的花生不能吃，一是因为太烫，二是因为口感不够酥脆。等温度降下来，花生红色的外皮只需要用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搓，便会像做错事的小孩——“四处逃窜”。白色的花生烤熟后有些泛黄，酥脆可口，香味在嘴巴里久久散不去。

父亲烤的馒头也是一绝，可以做到外焦内软，一点不糊。烤好的馒头加点红色的豆腐乳再加上些油泼辣子别提有多香了。

父亲不爱夹豆腐乳，他喜欢夹雪里蕻。雪里蕻可以说是父亲冬日里的下饭神器。喝玉米糁要加雪里蕻，吃馍要加雪里蕻，连吃面条也要就几口雪里蕻……这点我和父亲一点儿也不一样。

因为父亲爱吃，每年下霜后，爷爷会整捆整捆买来雪里蕻，又是淘洗，又是晾晒，又是煮黄豆，虽然忙碌，但日子却比现在有趣又充实。

雪天的清晨，母亲在送我上学的路上总会反复叮嘱，不让我在雪地里乱跑。小孩儿哪里会听大人的话，总会一边答应，一边冲进雪地。别的小姑娘都喜欢在雪地里堆雪人，而我却不怎么喜欢。我喜欢在雪天和男生一起“修冰道”，滑冰。

“修冰道”最是磨人，耗时又耗力。起初我们会排着队，一个个的顺着小坡往下滑，滑的次数足够多，雪面就会形成一层薄冰，这时冰道就修好了。但这效率太低，往往一个课间也修不好一节冰道。后来我们又想了个速成的办法，我们会找来些破纸盒子、破尿素带，两人坐在上面，顺着坡道往下滑。因为两人和在一起足够重，纸箱子、尿素带的面积又足够大，所以蓬松的雪连压带摩擦很快就能成为我们想要的冰道。

玩冰道的孩子都格外遵守游戏规则，即便是班里最调皮的男生，也会乖乖排，一个接一个，就像冬至往沸水锅里下饺子。

上课铃一响，我们恋恋不舍回到教室，教室外的冷与教室里暖形成鲜明的对比，不一会儿，棉鞋上残留的雪就一点点融化，慢慢渗透进棉鞋的里层。几个课间下来，每个玩滑冰孩子的棉鞋都会湿透，但快乐依然，直到放学那一刻我们就不得不承受玩雪的代价。刺骨的北风专往湿透的棉鞋里钻，冻得双脚发疼，慢慢失去知觉。

每每这时我总期待父亲来接我，因为他绝不会发现我湿透的棉鞋。可每次下雪天都是母亲接我，于是回家的路，便成了“批斗会”，我需要一边承受从脚底传来的冰凉，一边承受母亲的责备。

即便如此，滑冰的快乐依然会唆使我再下一次雪天继续浸湿棉鞋。

西安一落雪，就变成了长安；故乡一落雪，就变成了童年。

2026年的第一场雪，在1月3号落下。夜幕下，街灯的黄晕在寒雾里揉成暖黄的绒球，大片的雪花裹上霓虹的暖光，纷纷扬扬。那暖光晕出一条条朦胧的、带点烟火气的小巷。其中的某条小巷就是你日思夜想的家。

晶莹的柏油路映着流光，漫天飞舞的白在玻璃上凝成了霜花。

该过年了，我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