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轮转中的生命独白

彭佑明

四季轮转中的生命独白

作者/蓝义科



当庾吉甫提笔写下"春风桃李繁"时，笔尖似乎蘸着四月的雨水，在宣纸上晕染开一派生机。这支《雁儿落过得胜令》组曲以四季为经，以人生为纬，在元代散曲的苍茫天地里织就一幅流动的生命长卷。不同于白朴《天净沙》的工笔勾勒，庾吉甫的四季更似水墨写意，桃李的繁盛与荷莲的疏朗在"繁"与"间"的辩证中达成微妙平衡。秋霜染黄菊瓣时，他笔锋陡转，让残菊的凋零与冬梅的绽放形成生死轮回的隐喻，恰似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禅意流转。

在"四季手轻翻"的转瞬之间，百年光阴已如弹指。这种时空压缩的笔法，令人想起马致远"百岁光阴一梦蝶"的浩叹。庾吉甫将周秦汉的烽烟与孔孟颜的庙堂悉数抛却，独留狼山脚下的金杯清辉，恰似张养浩在云山间寻得的超然。历史长河中的英雄霸业，在他眼中不过是黄粱饭熟时的南柯一梦，这种对功名的解构，与邓玉宾子"休干，误杀英雄汉"的警世之语遥相呼应。

历史迷雾里的清醒独行。"名缰厮缠挽"四句，陡然将视角从自然拉回人间。孤舟乱石间的颠簸，赢马连云栈的险峻，暗合着范蠡泛舟五湖的智慧与韩信胯下受辱的隐忍。庾吉甫笔下的宰相五更寒、将军夜渡关，让人想起乔吉"谈笑十年事"的沧桑，又似贯云石"骤雨过，珍珠乱撒"的骤变人生。当他说"长安，那个是周公旦"时，分明带着汪元亨"至如富便骄，未若贫而乐"的讽喻，将庙堂之高与江湖之远置于天平两端。

这支曲子最动人心魄处，在于将历史伟人请下神坛。谢安东山再起的传奇，在狼山松涛中化作清风明月；周公吐哺的典故，于玉盏金波间褪去神圣光环。这种祛魅化的书写，恰似关汉卿笔下"南亩耕，东山卧"的闲适，又暗含马致远"断肠人在天涯"的孤傲。庾吉甫在历史长河中打捞出的，不是功成名就的荣光，而是超然物外的精神自由。

光阴棋局中的生命顿悟。"荒荒时务艰"的起笔，如斧劈皴法般勾勒出世事艰险。棋局未终斧柄已烂的意象，令人想起元好问"人生百年有几"的诘问，又与徐再思"枕上十年事，江南二老忧"的时空错位形成互文。庾吉甫在此展现出惊人的时间感知力——百岁光景在"霎光间"的转瞬即逝，恰似白朴笔下"孤村落日残霞"的暮色沉坠。

当他说"莫惜此时闲"时，笔锋突然变得温润如玉。三两知心友围坐畅饮的场景，让人遥想乔吉"酒醒灯昏夜，窗寒梦觉时"的寂寥反衬，又似吴西逸"扫却石边云，醉踏松根月"的疏狂。玉人齐声叹的细节，为这幅闲适图景注入人间烟火，恰如张可久"小山歌吹隔溪闻"的悠远余韵。而"兴亡一笑间"的收束，将历史沧桑与个人悲欢熔铸成琥珀色的时光胶囊。

山水清音中的永恒对话。末章以"从他绿鬓斑"开篇，白发与青山形成生命与永恒的对话。欹枕白石的慵懒姿态，暗合着严光富春江畔的垂钓，又似倪瓒画中"白鸥飞处带诗来"的逸气。红日西沉时，暮云锁山的画面极具层次感，让人想起黄公望"层峦叠嶂，云树苍茫"的笔意。翠立数峰的冷峻与碧锁暮云的缠绵，构成山水画中的留白意境。

"媚景春前赏"的明媚，与"晴岚雨后看"的清新，在"开颜"的瞬间达成美学平衡。玉盏金波满的宴饮场景，与狼山相会的难再形成诗意张力，恰似关汉卿"闲快活，南亩耕，东山卧"的自在，又暗含马致远"古道西风瘦马"的苍凉底色。庾吉甫在此完成对生命本质的终极叩问：当所有世俗价值消解，唯有山水清音能穿透时空，见证永恒的相知相惜。

元曲中的精神突围。这组散曲在元代文学的星空里，犹如倪瓒的枯笔山水，以极简的笔墨勾勒出丰盈的精神世界。庾吉甫将历史兴衰、人生起落、自然永恒编织成三维的哲学网络，每个意象都暗藏玄机：春风桃李的绚烂反衬冬梅的孤傲，名缰利锁的沉重对比松涛的轻盈，棋局烂柯的荒诞映照玉盏金波的真实。这种对立统一的审美趣味，正是元曲"豪放中见蕴藉，俚俗里藏风雅"的典型特征。

相较于同时代文人，庾吉甫的独特在于他构建了完整的精神坐标系。当邓玉宾子醉心玉门关与钓鱼滩的二元对立时，他却在四季轮回中寻找动态平衡；当张养浩沉醉云山雾海时，他更关注棋局人生与山水清音的互文。这种既入世又出世的矛盾统一，恰似赵孟頫"书画本来同"的艺术理念，在散曲领域开辟出新的审美向度。

狼山作为核心意象，既是现实中的精神避难所，又是超越时空的文化符号。它承载着谢安东山再起的传说，见证着周公吐哺的往昔，最终在庾吉甫笔下化作永恒的精神图腾。当玉人齐叹、知音共饮时，我们看到的不仅是某个具体场景，更是中国文人"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理想在元代特殊历史语境下的诗意嬗变。

总之，在元曲的星河里，庾吉甫这组《雁儿落过得胜令》犹如北斗七星，为漂泊的灵魂指明归途。他以四季为经纬，以山水为笔墨，在历史与现实的经纬交织中，织就出一幅超越时空的精神长卷。当狼山的暮鼓晨钟穿透元代的时空迷雾，我们依然能听见那个追问永恒的声音在山水间回响——人生相会难，唯有清风明月、松涛竹影，才是天地间最恒久的知音。

作者简介：蓝义科，笔名一戈等。专注于都市文化观察与当代文学评论，已出版多部作品。文学硕士，现居深圳。

附：

［双调］［雁儿落过得胜令］

庾吉甫

春风桃李繁，夏浦荷莲间，秋霜黄菊残，冬雪白梅绽。四季手轻翻，百岁指空弹。谩说周秦汉，徒夸孔孟颜。人间，几度黄粱饭；狼山、金杯休放闲。

名缰厮缠挽，利锁相牵绊。孤舟乱石湍，赢马连云栈。宰相五更寒，将军夜渡关。创业非容易，升平守分难。长安，那个是周公旦；狼山，风流访谢安。

荒荒时务艰，急急光阴换。一局棋未终，腰斧柯先烂。百岁霎光间，莫惜此时闲。三两知心友，鲸杯且吸干。休弹，玉人齐声叹；狼山，兴亡一笑间。

从他绿鬓斑，欹枕白石烂。回头红日晚，满目青山矸。翠立数峰寒，碧锁暮云间。媚景春前赏，晴岚雨后看。开颜，玉盏金波满；狼山，人生相会难。

庾吉甫简介

　　亦作天福，除员外郎、中山（今河北定州市）府判。生卒年不详。元·钟嗣成《录鬼簿》将其列于“前辈 已死名公才人，有所编传奇行于世者”之列。明·贾 仲明在马致远的吊词里把他与马致远、关汉卿、白朴 等人相提并论。马、关、白都是杂剧蒙元时期的作家， 故庄一拂在《古典戏曲存目汇考》中言庾氏于“元宪 宗元年前后在世” 。

　　所作杂剧共十五种， 今皆不存。 庾氏还是元散曲的代表作家之一。现存七首小令、 四套散套。 其杂剧，除《玉女琵琶怨》、 《秋夜蕊珠宫》本事不详 外，另有七个历史剧，即《隋炀帝江月锦帆舟》、 《孟 尝君鸡鸣度关》、 《会稽山买臣负薪》、 《善盖厉周处三 害》、 《杨太真霓裳怨》、 《杨太真浴罢华清宫》、 《中郎 将常何荐马周》 ；两个神道剧，即《薛昭误入兰昌宫》、 《封骘先生骂上元》 ；四个爱情剧，即《裴航遇云英》、 《列女青陵台》、 《秋夜凌波梦》、 《苏小卿丽春园》等。

　　贾仲明〔凌波仙〕吊词评其杂剧： “语言脱洒不粗疏， 翰墨清新果自如，胸怀倜傥多清楚。 ”对照庾氏散曲，足见其语言有着脱洒细腻，清新自然的特点。贾氏又 云： “上红笔，没半点尘俗。 ”这主要指其神道剧而言， 而“寻章摘句、腾今换古、噀玉喷珠”， 则指其历史 剧。其杂剧在当时是颇有影响的。贾仲明在吊马致远 时，言马“共庾、白、关老齐肩”， 可见庾氏曾一度 被称为元曲四大家这一。明·朱权《太和正音谱》评 其词“如奇峰散绮” ，进一步指出了其作品绮丽不俗， 遍见珠玉的语言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