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它先是花的欲言又止,继而成了花的远走高飞。</p><p class="ql-block">你以为蝶在访花么?不。是离散的魂魄,在暮春里认领自己的前身。你看它敛翅,合起一片薄脆的晚霞,停驻时——玉兰的皎白便找到了失散的那缕香魂;牡丹的酡红,便寻回了被风偷走的胭脂。那颤巍巍的触须,点过萱草的橘黄、鸢尾的幽蓝,像在核对一本色彩斑斓的族谱:这是我散佚的浓烈,那是我</p> <p class="ql-block">最惊心是它停在素白的花上。仿佛一段纯白记忆,忽然想起了自己也曾有过斑斓的往事,翅上鳞粉簌簌,落下细碎的、往昔的光尘。</p> <p class="ql-block">而花呢?在蝶降临的刹那,所有盛放都有了方向。那卷曲的瓣,舒展的蕊,倾尽全部甜蜜的汁液,原是在供奉自己另一重飞翔的形貌。它们沉默地开,热烈地谢,将精魄托付给一缕穿堂而过的暖风,嘱咐它:“把我捏成会飞的形状。”</p> <p class="ql-block">于是风有了私心,将春的遗嘱捏成千万枚活的书签——夹在季节流转的页码间。你看见的翩翩,不是生灵,是一场又一场轮回的偶遇:是去年凋零的山茶,来探看今年新发的枝桠;是前世未吐尽的情话,在此生化作了无须翻译的、颤翅的沉默。</p> <p class="ql-block">所以庄子才疑,是耶?非耶?栩栩然耶?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原来大梦如此:每一朵奋不顾身打开自己的花,都怀着一个远游的、斑斓的梦。而每一只耗尽艳丽、停驻在枯枝上的蝶,都是一朵找到了归途的、疲倦的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待到春深,花事了,蝶影稀。那不是终结。是所有的精魂都收拢了翅膀,在泥土深处,静静酝酿下一次,更盛大的分离与相认。</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