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农村的世界,每家每户都有自己的菜地,不论多少,都是自家人劳动的场所,不仅是一家人生活的来源,也是农人精神的寄托,为此付出心血,为家庭带来安慰和快乐的就是父母。</p><p class="ql-block"> 山里人家,最珍视的就是那几块仅有的菜地,那是分田到户时按家庭人口数量获得的恩惠。勤劳的人家,总想额外开辟一些农田来,都是自家附近山坡坑洼,沟沟坎坎的,经过修整,从树林里挖来一些天然肥土,就把贫瘠之地变成了肥沃的农田。这是早些年农村人改善生活的唯一途经。</p><p class="ql-block"> 在我开始记事的时候,天天随母亲到农田里,白天到队里做活我跟着,晚上到菜地里也跟着,虽然帮不上大忙,但也学会了乖巧,总在一旁问那问这,让母亲不孤独。母亲没读过书,虽然不会讲什么有趣的故事,但会哼唱一些山里小调,有时她自个儿边做活边笑嗬……母亲对孩子的熏染就是这些,用劳动启蒙孩子,让他们在田间地头慢慢长大。姐姐大我三岁,在我六七岁的时候,她便是个小大人了,能帮母亲做很多事,能够独自烧火做饭,采摘猪草喂猪,还能割草砍柴,而我只能拎土浇水,两个弟弟小我一二岁,也在地里捡捡石头,摘一摘枯菜叶儿,一家人的乐趣似乎都在菜园子里。母亲在我心里就是有种不尽菜地,屋前屋后都种上菜。让我记得最真切的是向日葵和南瓜花,每到开花季节,一幢房子全被迎着太阳的向日葵包围起来,而山坡上又是一片黄灿灿的南瓜花。</p><p class="ql-block"> 上小学的时候,我就不再是母亲的“跟屁虫”了,白天在学校见不到母亲,心里总是空落落的,放学回去首先要到菜地里陪母亲,她不会问这问那,也不知道我一天识了几个字,但总是笑嗬着哼些小调给我听。菜地里不断有些收获,白菜,萝卜,茄子,黄瓜,辣椒……一篓一篓地采摘回来,吃饭都是多吃菜,因为菜果有余而米粮不足,每人一碗饭,外加土豆红薯,人人多吃青菜,顿顿饱食,身体也长得快。上学的时候,我总是要带些烧熟的土豆或红薯,课间稍饿就冷着吃,而同学们也都大同小异,有的带些面饼,那是我家没有的,就拿土豆或红薯向别人换一点尝尝,回到家里告诉母亲,母亲不作声,但过几天就煎出了几块面饼,她是卖了菜买回了麦面粉,才让我们吃到香喷喷的面饼的。再过几天,母亲又包了饺子,老家叫包面,大个儿,里面包的是地米菜加腊肉。孩子们的口福,是母亲想着法子满足我们的。</p><p class="ql-block"> 山里农家都是种粮种菜,但粮食总不够吃,因为以旱地为主,粮食产量低,土豆和红薯就成了一半的主食。父亲趁在外搞三线建设的便利,每次回家就带些大米回来,但仍然是不够的。父亲想很多办法从县城里弄大米回来,有时用打来的野物毛皮去换,有时用土豆红薯去换,就是在外面挣些零钱,也都买了大米。父亲的任务,就是为全家人弄些大米回来,甚至在灾年,我们也不曾饥饿过一回。我每次到爷爷和姥姥家去,母亲总是装一两升大米送去。每天能够吃上一些米饭,这是父亲的功劳,而母亲总是毫不停地耕种屋前屋后的菜地,而且靠种菜卖菜供姐姐、我和弟弟上学读书。</p><p class="ql-block"> 虽然家家户户都有菜地,靠种菜过日子,但母亲在菜地上留下的汗水是最多的,无论数量品种都在别人之上。我的家乡在六十七年代人民公社时期,有五六千人口,学校有好几百学生,医院也挺大,还有供销社,粮管所,地质队等很多单位,这些单位的食堂,都是母亲经常去卖菜的地方。从我读小学一年级开始,很多老师和我母亲都有交情,因为母亲经常给老师送菜,有些老师也常到我家的菜地里亲自挑摘喜欢的菜果。记得我的启蒙老师,曾是文工团的女歌手,母亲卖菜的时候,有时就站在课堂外的场子里听老师教孩子唱歌,下课后老师就从母亲背篓里买去剩下的疏菜。一次之后,老师每隔几天就在放学后送我回家,和我母亲拉家常,然后就到菜地里摘菜,母亲在老师面前当然是推辞而不收钱的,而且以老师为贵客而倍感亲切和高兴。在我小学和初中的七八年里,好多老师都到过我家,虽然都是为菜而来,但却对我母亲敬佩而喜爱。母亲生下最后一个儿子是在一九七五年,这个小弟弟长到一岁多的时候,因为肺炎而住院,一位老师在医院里见到我母亲就给了十元钱,那时的教师也是不富裕的,每月的工资也只有二三十元,但对我母亲这样慈善农家遇到的病灾,老师如此倾囊相助,无疑是母亲辛勤耕种带来的恩缘。小弟弟最后夭折了,母亲悲痛一阵,又若无其事地日日忙碌在田间地头。在我上高中的时候,两个弟弟也都上了初中,而姐姐高中毕业就回家务农了,母亲和姐姐又在离家半里路的山弯里开垦出几块菜地,靠不断地种菜卖菜供我们读书。</p><p class="ql-block"> 我在县城和省城读书的三四年感觉时间似乎是漫长的,而父母在家耕耘却时光如棱,因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劳作是不计时间的,但父母额上的皱纹和老茧的双手告诉我,岁月正加速磨蚀他们身体的活力。直到家里只剩下母亲和父亲,家园还是老样子,菜地还是那样郁郁葱葱,而光景变化得很快,家的快乐也渐渐消失,父亲母亲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极少闲聊和交流,但他们生活的目标却始终如一,一心一意种好菜地,为儿女们减少生活开支,他们谁也不愿意离开自己的家,更不愿荒废了肥沃的菜地。当我工作在离家乡很远的地方,心里的情景也都是老家的一墙一瓦和一草一木,时时想起父母忙碌的身影和翠绿的菜地,心里不时涌起心酸的情绪,与儿女分散的父母能有多少安慰呢!再回头想想自己,总觉得儿时的愿望也不过是那种拥有菜地的满足和耕种的快乐,而读书和从事坐立不安的工作却成了一生中意外的烦恼。恶性的病毒一次又一次的惩罚城市的膨胀,快速流行的疫灾更让人感到生命的可贵和可怕,残酷的竞争和人心的隔离让人生失去很多的意义,只有亲情乡情才是人生最大的安慰,人的悠乐本该是在山水之间的,只有拥有属于自己的房屋和菜地,那怕是天天辛苦劳动,就会减少生命的痛苦。</p><p class="ql-block"> 母亲父亲离开我们已经很久,老家的房子和菜地空闲了很久,阳光依然一点不漏照耀着那儿,雨露也不会减少对屋前屋后的浇灌和滋润,母亲开恳和耕种的菜地荒草已经长得很深很密,而我的记忆日渐深远。如今我渐浙老去,人老以后还有什么奢望呢?只有美丽的家乡和父母留下的菜地是充满吸引力的去处,生育我的地方,才是我最好的归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