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图/文 雨语原创</p> <p class="ql-block"> 今年的冬,似乎比往年都要吝啬它的温度。我们便成了逐日的夸父,但凡有一线阳光从云隙漏下,便总想着往野外去。不为什么景致,只为让那金箔似的暖意,实实在在地熨贴在肌肤上,直至通体微微地发汗,骨头缝里的那点寒气,才肯悄悄散去。</p> <p class="ql-block"> 元旦的第二日,我们走得比以往更远了些。车子拐进山林的皱褶深处,熟门熟路地寻到那片厚毯子似的草地。晨露还未退尽,草尖顶着细密的银珠,走过去,鞋面便湿了一层。周遭静极,只有风穿过松针的簌簌声。远处,三四百米外那唯一一户人家的狗吠,便成了这静寂里唯一活泛的声响,不刺耳,反让人觉着踏实——这深山,终究是有人烟的。</p> <p class="ql-block"> 循着一树烧霞般的红叶,我们不觉走近了些。狗叫骤然激烈起来,带着不容侵犯的警告。正有些无措,柴扉“吱呀”一声开了,一位老人呵斥着狗,笑吟吟地迎了出来。那笑纹是太阳晒出来的,深深浅浅,嵌在古铜色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戒备与打量,只有一团扑面而来的、毛茸茸的热气。他便这样笑着,邀我们进去坐坐,仿佛我们不是唐突的访客,而是走了远路归家的弟兄。一群毛球似的小狗,摇着尾巴,好奇地簇拥在他脚边。</p> <p class="ql-block"> 这一脚迈进去,便踏进了一个被群山温柔环抱的、小小的桃花源。盆地状的山坳,像大地母亲特意蜷起的手心,将他的一切都拢在怀里。屋是极简朴的,空心砖垒墙,石棉瓦覆顶,却洁净齐整。真正的生气,全在那用铁丝网简单围起的园子里。两只大白鹅昂首挺胸,像巡视疆土的将军;几只猫儿在墙根下慵懒地团着,眯眼打量来客;最热闹的是一群羊,正仰着头,专注地啃食老人从山林里砍回、高高悬起的枝叶。它们不怕人,尤其那几只小羊,眼珠乌溜溜的,带着初临世事的懵懂与温顺。老人见我欢喜,转身便从圈里抱出两只刚出生三日的羊羔,毛色乌黑发亮,在他臂弯里细声细气地叫着。</p> <p class="ql-block"> 我们便坐在檐下的小凳上,听他说话。他说,在这里住了四十年了,老伴前年走了,儿女都在山外。他七十五了,身板却依然硬朗得像门前那棵老核桃树。他指着四周的山坡,说那些地要用三十多公斤的包谷种,春种秋收,全是他一人;烤烟季,有人开车来接他去帮工;老伴在世时,雨季的清晨还能去林中捡鸡枞,换些零用……“现在嘛,”他搓了搓粗粝的手,笑容里有一闪而过的寂寥,随即又被知足填满,“一个人,侍弄好这些牲口和地,也够吃够用。有时,还能给城里读书的孙娃寄点。”</p> <p class="ql-block"> 他领我们看崖壁上的蜂箱,看鸡圈里啄食的土鸡,说被邻家养猪场的狗咬死了十多只,却也只是摆摆手:“算了,人家也不是故意的。”那神情里,没有怨怼,只有一种对无常的坦然接纳。临别时,他局促起来,仿佛因无法拿出更好的东西款待客人而歉疚。他钻进堆粮食的耳房,摸索半天,捧出一网兜青碧的佛手瓜,硬塞过来:“收得多,吃不完,坏了可惜!”他反复说着,仿佛这是给我们增添麻烦,而不是馈赠。</p> <p class="ql-block"> 捧着那兜还带着泥土清气的瓜,走回那片厚实的草地,阳光正烈。我心中却五味杂陈,一种柔软的“堵”在心里弥漫开来。这老人,对着素昧平生的我们,怎就能将一生的底细、门户的虚实,如此毫无保留地摊开?在这人人习惯紧闭心扉、层层设防的世代,他那扇柴门,何以就开得那样敞亮,那样理所当然?那是一种近乎天真的信任,一种土地赋予的、未经污染的逻辑——我以诚待人,人何以欺我?这朴素的信念,让他活得如同一棵扎根深山的树,风雨雷电自去经历,却始终笃信阳光与泥土的善意。</p> <p class="ql-block"> 几日后,因一点小事重返,我们特意带了些水果。他正吃午饭,一碗炸土豆,一碗看不清颜色的咸菜,手边一个小酒杯。见我们来,他匆匆扒完饭,二话不说,扛起锄头就去地里,挖了满满一袋新收的芋头,又再三嘱咐:“过年一定要来拉几只鸡去!等菌子出了,我捡了最好的给你们留着!”</p> <p class="ql-block"> 车子再次驶离那片山坳。夕阳将老人的小屋、羊群和那圈铁丝网,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毛茸茸的金边。我忽然觉得,我们这许多日在山野间苦苦寻觅、贪恋不舍的“阳光”,其最温暖、最厚实、最不会落山的那一束,原来就住在那座简陋的石棉瓦房里。它不在天上,而在一个人被山风磨砺过却依然滚烫的心里,在他那双劳作不息的手上,在他那毫无保留的笑容与馈赠里。那是阳光的精魂,沉甸甸的,落在泥土里,长成了佛手瓜,长成了金黄的包谷,也长成了我们这匆忙人世里,一份久久回甘的慰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