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榔头敲响欢乐的歌》—-忆庞兄

步雄

多才多艺的庞兄

好哥们儿庞德良走了，终年七十三岁。离2026跨年仅差两天，悲从中来，憾从中来。在这个人情越显寡淡的年代，少了一个真心相待的朋友，如同丧失了一件连心宝物。

1972年，我们十几岁，在一家客车生产厂结识。他烧锅炉，我做饭，半斤八两。都喜欢写写画画，便一见如故，彼此欣赏。那年月，纸笔是奢侈，墨痕是心声，我们以文字取暖，以画笔描梦，在灰暗的现实中种下了一点绿意。

那晚的过往画成一幅漫画送给庞兄

1976年6月27日那晚暑热难耐，我们漫步至右安门大观园前址的一处高坡纳凉。庞兄袖藏一本禁书《艺海拾贝》给我看。那是一册散文体的励志小册子，彼时文化荒芜，此书如星火，点燃了我们颓废的心。我们读着“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我们念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热血沸腾，仿佛开启了命运之门。一个胡同里的辍学小子；一个大山下的砍柴少年，在那一刻萌生壮志，要立志苦读，改写人生。谁料几个小时后，唐山大地怦然而发，我们从集体宿舍仓皇逃命，那本鸡汤小册子被众人的乱脚踩踏成泥。这似乎是我们命运走势的预兆——廉价鸡汤终究填不饱放纵的灵魂。

后来，庞兄调到二车间稳装组当了一名铁工，稳装组是一个荷尔蒙生产力的标志岗位，他终日挥舞十八磅大锤，将焊接后变得弯曲的公交车大梁砸得笔直。他一干就是十几年。赤膊抡锤，汗水如雨，每每见他，总连想起鲁迅笔下月夜刺猹的闰土，一样的朴实，一样的刚烈，一样的不屈于命。他是生活的硬汉，也是钢铁的驯服者。

庞兄曾自作词曲，自拉自唱一首《榔头敲响欢乐的歌》。我打趣说：“都敲出‘腱鞘炎’了，欢乐个逑！”他笑道：“人活一世，该认真时要认真。该“象蛋”（房山俗话：装腔作势的意思）时也得学会“象蛋”啊。那年工厂联欢会上，《榔头敲响欢乐的歌》荣耀登台献演，词曲清亮如溪，真真地胜过一些名家之作。用音符消弭劳作的沉重，用歌声锤击多舛的命运，庞兄好才情。

年龄渐长，昔日一个人吃饱，一家子不饿的雏工们都面临着少钱、没房，无以为家的窘境。被人戏称为“有鸡没窝，下不了蛋”的一代人。为求生计，我求学，他调动，从此天各一方，各谋生路。开始，单位不放他走，他愤然写下“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表达其直冲胸臆的一股英雄气。他一生不信天命，偏要以血肉之躯，撕开命运的一道豁口。

庞兄后来承包了毗邻北京山顶洞人的一座大山，亲自叩石垦壤，筑起一幢静盧。那屋舍俨然，土地平旷，鸡犬声声，宛如桃花源中人。屋内挂满他的画作，草石虫鸟，灵动如生，大有白石余韵。庞兄作画从无模本，全凭“心里出”，旁人落笔前金鸡乱点，他总是一扫而就。数次造访，皆难忘怀，一众老友抚琴对笛，咂山野之味，品佳酿老酒，做神仙呓语。他曾笑言：“老哥不才，你来续写《艺海拾贝》吧。我这里鸡鸣即起，登山为乐，做个无极仙翁足矣------”归程的车上，阵风拂面，一轮皓月高悬，银光似水，山野间一片清幽。不由暗自思忖：人生何其寡淡，能拥有几个如此浪漫舒心的夜晚，已是齐天之福。

我退休那年，庞兄、鸿武、文华、俊生等老哥几个特来欢聚。金才兄带来三十多年前珍藏的老茅台，众人一饮而尽，在餐馆里纵论天下，声高语烈，惹旁人侧目，浑然不觉老之将至。纵谈的是：“驽马百驾”也比不上“骐骥一跃”。胡同里走出来的辍学小子，大山下混出来的砍柴少年天生没有种姓加持，没有运酬之功终究难成大事。人生的下半场只求安妥，静享余晖。

庞兄的晚年过得洒脱。离开大山后，他定居于北京望京某小区，奔劳半生，舒心养老，在社区花园里拉琴打牌，自得其乐。他曾写道：“广场去拉琴，碰到老熟人，问我一声好，觉得真可亲。”看看，脚踏实地，直把少时的一颗英雄心遁到尘埃里。

七年前，惊闻他病重入院，一口气装了八个支架，他却在微信中轻描淡写道：“一切都好，玩好，玩美，回家揉腿。”那份豁达，令人心酸又敬佩。他恢复后亲赴房山老家为我请来嫁接师傅，将他早年送我的核桃树嫁接为文玩核桃。整个春夏，从芽苞到花蕾，我将其一一拍下发给他看，得到他欣慰的赞许。不料佳木成荫，果实盈累，他却倏然远行。

庞兄此生低调而平凡，除了我，无人知晓大观园旧址许下的铮铮誓言；除了同班组的工友，无人记得他辛勤劳作的汗水；除了三五知己，无人晓得他的山野之乐。但他作为平凡的劳动者，打造的钢铁公交，承载着万千北京人流动的生计；他作为山野之子，将遗愿洒向群山，引来后代人不绝的回声。

那夜，我精心挑选了几对庞兄赐于我的文玩核桃投入祭火，青烟袅袅，火星点点，追随庞兄而去。我眼含热泪，一遍遍背咏着庞兄在微信中留给我的最后一段话：“夜里遥望天空，漫天皆是繁星，最亮那颗是我，祝你心想事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