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雨,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来了。我走出办公室,从包里掏出那把陪伴我多年的小伞。“嗒”的一声轻响,伞骨应声弹开,却又瞬间耷拉下来。只见一根细骨像断了的翅膀从关节处滑脱开来。我试着将它复位,却怎么也扣不回去。雨点打在歪斜的伞面上,发出沉闷的、不成节奏的声响。我叹了口气,就这么撑着一片残缺的庇护,走向停车场。</p> <p class="ql-block">这伞,其实早就有点要坏的意思。那根细骨的接口,夏天就已松动了,打开伞时总要别扭地扭一下手腕,才能让它“咔哒”一声勉强到位。撑开的伞,总有那么点歪斜。不过,我似乎也习惯了它的不完美。雨天用它,晴天便随手塞回包里,那声修复它的念头就像伞骨的微响一样在心里瞬间响过,就被日常的匆忙淹没了。直到今天,它终于彻底要“退休”了。</p> <p class="ql-block">自己修?那精巧的金属关节,非有专用的配件不可。上网去买么?想着要在浩如烟海的商品里寻觅一枚小小的、也许早已不再生产的伞骨关节,便兴味索然。</p> <p class="ql-block">丢掉么?心里有点舍不得。物件用久了,便不再是单纯的物,它身上浸透了光阴的气息,折叠着无数个晴雨的记忆。它是我风雨世界里的一个战友,如今战友负了伤,我第一时间竟是弃它而去么?</p> <p class="ql-block">这念头一起,自己先就惭愧了。我们这代人,活在物质的丰盈里,也活在一种轻浮的奢侈中。很多时候,东西坏了,第一反应是“再买一份”,甚至它还没坏,就盼着它早点坏,以便有更充分的理由安慰自己再买一份,仿佛选择多得足以让我们对任何失去都无动于衷。伞,从传说中鲁班为爱妻遮阳避雨而造的“亭子”,到宫廷贵族的丝帛华盖,再到寻常百姓的油纸竹骨,它本是护佑一方晴空的深情造物。可如今,它成了一季即谢的繁花。丢弃一把旧伞,竟比丢弃一件不再合身的衣服还要轻易。</p> <p class="ql-block">我忽然想起,或许可以找人修修它。这个念头,让我心里微微一暖。仿佛不只是为了修伞,更是为了寻找一种可能——一种让旧物重获尊严的可能,一种对抗“用完即弃”的潦草生活的可能。</p> <p class="ql-block">我记得,在洞头中心街新华书店旁的巷弄里曾经有一对修补雨伞的老夫妻。记忆里,他们总是安静地坐在小板凳上,身边散落着各种伞骨、伞布、小钳子和线圈,像两位整理着风雨残局的将军。不过,那已是多年前的景象了。如今,那样的角落,那样的人,还在么?</p> <p class="ql-block">周末,我决定去找找看。这个念头,竟让我生出一点像去赴一场旧约般的期待。</p> <p class="ql-block">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墙上多了怀旧的彩绘。就在那个老位置,工具仍在,只是坐在矮凳上的,换成了一位脸庞圆润、衣着朴素的中年妇人。我递上我的伞,她接过去,只那么随意一瞥,左手握住伞柄,右手捏住伞头,双臂轻轻一展,“唰”地一声,那在我手里病恹恹的伞便被她完全撑开了,那根脱落的伞骨无所遁形地垂挂着。</p> <p class="ql-block">“小毛病,换根骨架就行。”她嗓音清亮,一边说一边已从身旁一个旧铁盒里取出一大把各种型号的伞骨,逐一比对。没有多余的言语,她的手指粗短,却异常灵巧,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乐器。捏、按、扣、旋……几个动作行云流水,那根伞骨便服服帖帖地归了位。她又拿起一把小钳子,将铁丝旋紧。整个过程,不过三五分钟。</p> <p class="ql-block">等待的间隙,我与她闲聊起来。我问起记忆里的那对老人家。她手上动作不停,头也不抬地说:“那是我公公婆婆。前几年走了。”语气平和,像在说一件极自然的事,“这摊子,我就接了过来。”她说自己有时几分钟就能修好一把,有时遇上复杂的活也得琢磨上半天。我问她,整日守在这巷弄里,等着不知何时才会来的生意会不会觉得寂寞?她抬起头,笑了,眼角漾开细细的纹路:“要我去跟人打麻将,我还不自在呢。这儿清静,手里有活,心里踏实。”</p> <p class="ql-block">她告诉我,她的配件大多是从网上淘来的。更多的时候,她是“拾荒者”。走在路上,看到被人丢弃的、无论多么破旧的伞,她都会捡回来。然后,耐心地将它们一一分解:完好的伞骨、尚结实的伞布、还能用的弹簧、甚至一颗小小的螺丝……分门别类,收进不同的盒子。“你看,它们在我这儿都不是垃圾。说不定哪天,就能救活另一把伞。”她的话,让我心头一震。原来,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废物,只有放错了地方的资源;而所谓的修复,不过是让合适的部分在另一个生命里重新活过一次。</p> <p class="ql-block">“好了。”她将伞“啪”地一声利落地收拢,递还给我。我试着撑开,那把伞又恢复了挺拔的模样,在阳光下开成一朵饱满的蘑菇云。我满心欢喜,连声道谢。她摆摆手,爽朗地笑道:“都收你钱了,还这么客气。”她收了七块钱。旁边一位看热闹的街坊小声嘟囔:“七块钱,买把新伞也差不多了。”我只是笑笑,没有解释。</p> <p class="ql-block">我珍重的哪里是这七块钱呢?我珍重的是她那双能让断裂处重新连接的手;是那份让被遗弃的重新有用的心;是这巷弄里依然坚持着的不慌不忙的“修”的哲学。我们走得飞快,把许多东西都甩在了身后,包括修补的耐心,包括惜物的深情。而她,守着一堆零件,也守着一种即将失传的生活智慧——人生在世,哪能事事崭新、处处完美?破了,就补一补;坏了,就修一修。补过的伞,挡雨时或许更有一份心安;修过的心,经历过破碎或许更能懂得完整的珍贵。</p> <p class="ql-block">我拿着修复如初的伞,走出巷子。我知道,它还会陪我很长一段路。那位“拆东墙补西墙”的修伞妇女的侧影,也沉进我心底。或许,我们真正该学的,不是如何不断拥有新的,而是如何温柔地、郑重地去修复那些旧的。那修复的过程,本身就是一场静默的修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