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评论】火塘余烬中的集体记忆与精神原乡——赏峡江甜歌《老屋里的火塘》

风雨兼程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峡江甜歌老师的《老屋里的火塘》是一篇饱含温度与厚度的回忆性散文,作者以“火塘”这一具体而微的乡村生活意象为叙事圆心,辐射出一幅幅生动鲜活的集体生活图景,构建了一个物质与精神双重意义上的温暖空间。本文将从意象系统、叙事结构、语言特质、情感维度及文化记忆五个层面,对这一散文进行深入赏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一、火塘意象:从物理空间到精神象征的多重转喻</p><p class="ql-block"> 火塘在文中首先是一个具体的物理存在——“用四块比例相等的青石砌成”,但其意义远不止于此。作者通过层层递进的书写,赋予火塘三重象征维度:</p><p class="ql-block"> 其一,作为历史容器的物质空间。火塘的特别之处在于其规模——因父亲是村干部,家里“不得不腾出一整间大屋来做火塘”,能容纳三四十人。这一细节巧妙地揭示了特殊历史时期农村社会的权力结构与公共生活模式。火塘成为计划经济时代集体生活的微观缩影,是政策传达、生产动员、文化传播的物理载体。</p><p class="ql-block"> 其二,作为情感纽带的社交空间。火塘边的夜晚被描绘得极富感染力:“热气混着烟草的熏辣和柴火的干香,烟雾缭绕,谈吐自如”。这里没有现代社会的社交距离与心理防御,有的是“毫不掩饰地掀开用麻袋做成的布帘,一头扎进这满室的温暖里”的直率与坦诚。火塘成为一个情感交换的场域,东家西家的事在此自然流淌,形成费孝通所说的“差序格局”中最为核心的温暖层。</p><p class="ql-block"> 其三,作为精神原乡的隐喻空间。文章后半部分的转折至关重要——当作者退休后遭遇“人情的冷暖,世态的炎凉”,才真正意识到“我魂牵梦萦的那塘火,从没熄灭过”。此刻,火塘完成了从实体到精神的升华,成为对抗现代性孤独的精神资源,是“让孤独无处藏身温暖四季的情”的永恒象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二、叙事结构:个人记忆与集体历史的双重编织</p><p class="ql-block"> 散文的叙事结构呈现出巧妙的双线交织特征:</p><p class="ql-block"> 时间线的非线性跳跃。作者以火塘为锚点,在多个时间维度间自由穿梭:童年冬夜的温暖记忆→向良玉大伯的战争故事→父亲主持的集体活动→退休后的孤独体验→当下的反思与领悟。这种跳跃并非杂乱无章,而是以情感逻辑为线索,形成“温暖-传承-失落-追寻”的心理曲线。</p><p class="ql-block"> 空间场的对比建构。文章构建了三重空间对比:山村与城市、过去与现在、物理火塘与心理火塘。特别是最后一部分,“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与记忆中摇曳的火光形成尖锐对照。霓虹是冷光,是商业社会的符号;火光是暖色,是人情社会的象征。这一对比深化了文章的批判性维度。</p><p class="ql-block"> 记忆的筛选与重构。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对火塘岁月的回忆带有明显的理想化色彩。文中描绘的乡村是“道不拾遗,夜不蔽户”的淳朴世界,是“全村违法犯罪零纪录”的道德乌托邦。这种记忆的提纯并非事实失真,而是情感真实的需要——在冷漠的现代生活中,人们需要构建一个温暖的精神故乡作为心理补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三、语言特质:质朴中见绚烂的乡土诗学</p><p class="ql-block"> 峡江甜歌老师的语言风格值得特别关注:</p><p class="ql-block"> 感官语言的充沛运用。文章充分调动了读者的多重感官:视觉上,“火光慢慢开始跳跃,将人影拉得长长的”;触觉上,“寒冷透过单薄的棉衣,直刺到后背发凉”;嗅觉上,“烟草的熏辣和柴火的干香”;听觉上,虽然没有直接描写,但通过“谈吐自如”“满堂大笑”等表述,让读者仿佛能听到当年的嘈杂人声。这种全感官书写使记忆场景获得了惊人的在场感。</p><p class="ql-block"> 细节描写的精准捕捉。散文中遍布着富有时代印记和生活质感的细节:向良玉大伯“下意识地摩挲一下他那只有些不便的右手”;火塘边“宽木凳、矮板凳、各式木椅,参差不齐”;父亲组织文艺活动时“扎彩莲船、推鼓儿车”。这些细节如同人类学田野笔记,保留了即将消失的乡村生活样本。</p><p class="ql-block"> 比喻系统的乡土本色。作者的比喻多取材于乡村生活经验:“像欢快的游鱼,穿梭在长辈们之间”“像一只折断翅膀的鸟”。特别是结尾处“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灰窝”这句俗语的引用,以“灰窝”这一看似卑微实则深情的意象,完成了对物质主义价值观的含蓄批判。</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四、人物塑造:时代洪流中的个体生命史</p><p class="ql-block"> 散文中的人物虽然着墨不多,却个个栩栩如生:</p><p class="ql-block"> 父亲:乡村秩序的组织者。父亲形象承载着特殊历史时期基层干部的多重角色:他是政策宣讲者(“宣讲党的方针、政策”),是生产组织者(“号召农业学大寨”),还是文化活跃分子(“自编自演《红灯记》《沙家浜》”)。这一形象打破了知识分子对乡村干部的刻板想象,呈现了其建设性、创造性的一面。</p><p class="ql-block"> 向良玉大伯:历史创伤的携带者。这位抗美援朝老兵是全文最具张力的形象。他的右手“被子弹打断的,至今还留着弹片”,这是战争留在个体身上的物理印记;而他珍藏瑞士手表这一细节,则揭示了更为复杂的人性真实——在宏大叙事(“一切缴获要归公”)与个体情感之间,普通人会做出怎样微妙的选择。当孩子开玩笑要“检举”他时,他“像个被戳穿秘密的孩子”般的窘迫,这一瞬间的描写极具文学力量,让英雄回归为有血有肉的人。</p><p class="ql-block"> 母亲与乡邻:温暖社会的共建者。母亲“热情地招呼着客人”的身影,乡邻们“绝不袖手旁观”的互助精神,共同构成了火塘温暖的社会基础。这些群像描绘避免了个人英雄主义的叙事陷阱,强调了共同体伦理的价值。</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五、情感维度:怀旧中的现代性反思</p><p class="ql-block"> 《老屋里的火塘》的情感表达具有复杂的多层性:</p><p class="ql-block"> 表层:个人怀旧的温暖叙事。文章前半部分洋溢着对童年、对故乡的深切眷恋,这种情感真诚而感人,符合传统怀旧散文的审美期待。</p><p class="ql-block"> 中层:代际传承的文化焦虑。作者通过父亲、向大伯等形象,表达了对特定历史时期价值观念和行为方式的肯定。这种肯定带有明显的选择性——强调的是集体主义中的互助精神、奉献精神,而对同一时期的政治运动、物质匮乏等则保持沉默。这种选择性记忆本身构成了一种文化立场。</p><p class="ql-block"> 深层:现代性困境的哲学反思。这才是散文最具当代意义的部分。作者退休后的体验——“活得颤颤巍巍,如履薄冰”、“人情的冷暖,世态的炎凉”——是现代人普遍面临的生存困境:工具理性对价值理性的侵蚀,科层制对人情味的消解,城市生活对共同体意识的剥离。火塘记忆于是成为对抗现代性异化的精神资源。</p><p class="ql-block"> 值得注意的是,作者没有陷入简单的“今不如昔”的怀旧伤感,而是达到了某种辩证的认识:“那份源自生命本真的、抱团取暖的渴望,永远是人类最珍贵的火种。”火塘在这里被提炼为人类永恒的精神需求,超越了具体的历史语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六、文化记忆:正在消逝的乡土中国标本</p><p class="ql-block"> 从文化记忆的角度看,《老屋里的火塘》具有珍贵的文献价值:</p><p class="ql-block"> 记录了一种即将消失的生活方式。散文中描绘的集体烤火、夜间议事、自发文艺演出等场景,是前现代化乡村社会的典型生活样态。随着城市化进程的加速,这种基于地理邻近性和血缘地缘关系的社会组织形式正在迅速消失。</p><p class="ql-block"> 保存了一份独特的情感结构。火塘边的那种“毫无隔阂的信任与联结”,是一种建立在面对面交往、长期共同生活基础上的深厚情感。这种情感模式与现代社会基于利益计算、角色扮演的浅表关系形成鲜明对比。</p><p class="ql-block"> 提出了一个永恒的人文命题。如何在高度分化的现代社会中重建共同体意识?如何在物质丰裕的时代找回精神的温暖?火塘作为一个文化意象,其核心是“在一起”的体验——不仅仅是物理空间的接近,更是心理边界的消融,是生命与生命的相互照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结语:余烬中的不灭火焰</p><p class="ql-block"> 《老屋里的火塘》最终完成的,是一次精神还乡的文学旅程。峡江甜歌老师以质朴而深情的笔触,让那些已经消逝在时间深处的火光重新在纸页上跳动。这火光不仅温暖了作者的记忆,也照亮了每个现代读者内心深处的渴望——对真实连接的渴望,对生命温度的渴望。</p><p class="ql-block"> 在散文的结尾,作者说“火塘的余温,总是提醒着我”。余温这个词用得极妙——火塘的明火虽已熄灭,但其温暖已转化为内在的精神能量,转化为一种“温柔的念想”。这种念想不是对过去的简单回归,而是以记忆为资源,建构面向未来的精神支撑。</p><p class="ql-block"> 从这个意义上说,《老屋里的火塘》不仅是一篇个人回忆,更是一则关于如何在现代社会中安放灵魂的寓言。它告诉我们:无论科技如何进步,社会如何变迁,人类仍然需要围坐在一起的温暖,需要目光与目光的相遇,需要故事在火光中传递。那塘火从未真正熄灭,它以文化记忆的形式,在每一个渴望温暖的灵魂深处,静静燃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图片截自作者美篇</p> <p class="ql-block">  ♥作者原文</p><p class="ql-block"> 老 屋 里 的 火 塘</p><p class="ql-block"> 峡江甜歌</p><p class="ql-block"> 我的老家小都邑,高踞在一千一百米的山坳里,“都邑”是汉语中表示人口聚集区域的地理概念,泛指普通城市,这是不争的解释。 ‌没人考证出老家有何历史地位,只留传有人挖地拾到过九斤重的金砖交给政府。而我记忆里的冬天,这里总是大雪纷飞,寒冷透过单薄的棉衣,直刺到后背发凉。于是,火塘便成了避寒的温室。</p><p class="ql-block"> 家里早年的火塘,是用四块比例相等的青石砌成的,与众不同的是别家的火塘,往往是在大屋里用木板隔出一个小小的隔间,最多仅能容下七八个人,图个密闭不透风的暖和。我家却因地段集中,加上父亲是村干部,与供销员关系好,打得到煤油,晚上可亮灯,生产队的会议总在我们家里开,这样,就不得不腾出一整间大屋来做火塘。柴火烧得旺,宽木凳、矮板凳、各式木椅,参差不齐地围着一方巨大的火塘,竟能容纳下三四十人。是我们平时听父母教诲、做作业、乃至全村人议事取暖的殿堂。</p><p class="ql-block"> 一入冬,农事闲了,我家的火塘便热闹起来。爷爷那时身强体壮,在山上砍回的柴不仅粗大,而且熬火好。每天清晨,爷爷会放一根粗柴在火塘,其它细一点的柴禾簇拥周边,当夜幕沉沉地压下来,早上放入的木柴被小火烘干,火塘里的火光慢慢开始跳跃,将人影拉得长长的,投在满是裂痕的土墙上。乡亲们陆陆续续地来了,他们裹着一身的冷气,毫不掩饰地掀开用麻袋做成的布帘,一头扎进这满室的温暖里。父亲和母亲总是热情地招呼着客人,我们一群孩子,则像欢快的游鱼,穿梭在长辈们之间,为他们续上茶水。此时,满屋里热气混着烟草的熏辣和柴火的干香,烟雾缭绕,谈吐自如,构成了一种独一无二的、让人安心的气息。</p><p class="ql-block"> 在众多的乡邻中,我最爱缠着向良玉大伯。他是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兵,是我们这群孩子心目中的英雄。火光照着他布满沟壑的脸,他讲起故事来,眼睛里有光,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炮火连天的年代。他总是不厌其烦地讲述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的动人场面。在一次惨烈的战斗中,他凭着一股悍勇,消灭了三个敌人,缴获了步枪、手枪,还有一块瑞士手表。他说,我把枪全上交了,那块表却一直留在了身边,说话时,他会下意识地摩挲一下他那只有些不便的右手——那是在那场战斗中被子弹打断的,至今还留着弹片。</p><p class="ql-block"> 向伯的故事,我们听了无数遍,情节从未变过,却每次都让我们屏息凝神。有一次,我故意吓唬他,仰着脸说:“向伯,我听人说,‘一切缴获要归公’,您这算是私吞战利品吧?我要去人武部检举您!”他先是一愣,随即像个被戳穿秘密的孩子,带着山里人特有的那种淳朴甚至有些天真的窘迫,连忙摆手说:“那……那我现在把这表交给人武部,还成不?”他那认真的神情,惹得满堂大笑,将冬夜的寒冷驱散得老远。</p><p class="ql-block"> 火塘也成了父亲宣讲党的方针、政策,布署工作的重要讲堂。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处在大集体时期,村干部的决策指挥能力显得尤为重要。父亲给大家讲“铁人精神”,号召农业学大寨,大兴坡改梯,兴办茶园基地,推广多种经营模式。特别是过年过节,父亲与当地年轻人自发地组织文艺演出活动,他见啥学啥,且一学就会,自编自演《红灯记》《沙家浜》,结合村情,编写“三句半”,扎彩莲船、推鼓儿车,表演喜闻乐见的节目,通过他们滑稽的表情和可笑的动作引人发笑,弘扬正气树新风,使村风正,民风纯,道不拾遗‌,夜不蔽户,以至于半个世纪以来,全村违法犯罪零纪录。而这些重大事项与活动的影响力,都是在我家火塘里酝酿策划完成的。</p><p class="ql-block"> 那时的火塘,何尝只是一个取暖的处所?它是一个村庄的议事厅,是新闻集散地,也是心灵的避风港。家中的喜乐忧愁,子女的出息与否,甚至村里发生的些许不光彩之事,都能在这火光摇曳中,被坦诚地、不加掩饰地谈论。东家有事,西家绝不袖手旁观;一方有难,八方支援。那火光映照下的,是一张张亲密无间的脸,是一种如今想来近乎奢侈的温情。</p><p class="ql-block"> 然而,火堂的温暖,终究未能伴我一生。后来,我离开了家乡,在城里有了工作,终日忙碌,生怕一丝闪失便葬送了前程。那时,“诸葛一生唯谨慎,吕端大事不糊涂”成了我的座右铭,活得颤颤巍巍,如履薄冰。而更冷的寒冬是在退休之后。某一天,我领回退休证,从忙忙碌碌到清闲无事,就像一只折断翅膀的鸟,竟一时失了重心。更刺骨的,是人情的冷暖,世态的炎凉,一种巨大的落差感,像冰冷的潮水般淹没了我。我手足无措,四顾茫然,即便领着退休金,心里也满是空虚,那滋味,比冬日的寒风更砭人肌骨。</p><p class="ql-block"> 我终于明白,我魂牵梦萦的那塘火,从没熄灭过,它并非仅仅是那个物理空间里的“火塘”,而是那种人与人之间毫无隔阂的信任与联结,是那种让孤独无处藏身温暖四季的情。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火塘的余温,总是提醒着我,无论世事如何变迁,人情如何淡薄,那份源自生命本真的、抱团取暖的渴望,永远是人类最珍贵的火种。</p><p class="ql-block"> 老家有句俗语“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灰窝。”老家的火塘,足以让我这个长年在异域他乡“近似被遗弃的老翁”,在每一个现代都市的清冷夜晚,抵御最深沉的寒意,并怀着一份温柔的念想,在思念故乡亲人时,有火塘余温暖身,在夕阳路上前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峡江甜歌老师系美篇“情感领域优质作者”、【我们都是60后】核心成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