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贵传奇《龙马飞刀》 第五回 府衙发丧承祖祀 圣旨降恩袭府尊

木人

第五回 府衙发丧承祖祀 圣旨降恩袭府尊

诗曰:

承祀登坛掌印符，南疆雄镇展宏图。

莫言昂贵根基浅，一府风云自此殊。

话说昂贵持着伯母山弥、兄嫂海黑画押的承袭文书，带着心腹杨喜、阿睹与数名亲随，星夜兼程赶赴广西府土知府署。彼时府署坐落在矣邦与生纳两村之间的平畴之上，十余幢青瓦平房依山而建，分前厅、中堂、后衙。大堂之上悬着乌蛮部族的虎神图腾，阶前立着两尊青石石虎，虽无中原州府的雕梁画栋，却也透着土司府衙的威严与肃穆。

府署内外因昂宗保溘然长逝，早已一片素缟。官吏仆从皆着白衣，眉宇间凝着悲戚，往来脚步放得极轻，偌大府衙里，只闻几声低低啜泣，连飞檐下的风铃都似失了声响，一派哀容。

昂贵踏入府署大门，府中大小官吏尽皆侧目。众人皆知他是昂宗保族侄，出身布笼山野，少时不过是个放牛娃，虽有昂氏血脉，却绝非承袭土司的正统人选。此刻骤然手持承袭文书而来，众人心中惊疑，面上却不敢表露，只得上前见礼，口称“昂公子”。

昂贵神色沉凝，一身麻衣衬得面容冷峻，天庭饱满的额间不见半分悲恸，唯有一双眸子精光湛湛，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他抬手止住行礼，声音沉稳有力，在寂静府衙里荡开：“伯父仙逝，兄长失踪，府中不可一日无主。我奉伯母手书承袭文书而来，暂理府中诸事，待丧事毕，再行承袭之礼。诸位各司其职，毋要慌乱！”

话音落，杨喜将承袭文书展开递与掌事老吏。老吏捧着细看，见有前知府夫人山弥朱红手印，又有自蓬媳妇海黑连署。府署中最惹眼的，便是土照磨赵通。此人乃是汉人出身，祖辈随军入滇，世代承袭土照磨一职，手握府兵调遣、钱粮缉盗之权，在府署深耕多年，根基盘根错节。他见文书手续齐全，当即上前一步，拱手高声道：“昂公子所言极是！府中不可无主，公子既奉主母亲笔文书，又系昂氏宗亲，理当主理府事！我等愿听公子调遣！”

赵通这一表态，无异于一锤定音。一众下僚属吏本就人云亦云，见手握实权的赵通都拥护昂贵，更是齐声附和，一时间府署内外竟一派皆大欢喜的气象。昂贵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面上依旧是那副哀戚守礼的模样，眼底却掠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冷光。他岂会不知，赵通这般热情拥护，不过是见风使舵的权宜之计——毕竟自蓬失踪，自己是眼下唯一能稳住府署局面的人选。其余官吏见状，亦纷纷躬身，齐声应道：“谨遵公子吩咐。”

只是无人瞧见，赵通转身退入人群时，嘴角那抹转瞬即逝的冷笑。他心中暗自腹诽：这昂贵不过是布笼山野的放牛娃，靠着非常手段得来伯母一纸承袭文书，算哪门子的正统宗支？若非眼下府署群龙无首，自己犯不着卖这个人情。待他坐稳位置，这广西府的权柄，终究还得看谁手里握着刀兵。

至此，昂贵顺理成章入主府署，暂代一切政务。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倾尽府中之力，为伯父昂宗保操办一场极尽规格的土官丧礼，以获人心。这广西府土知府皆是乌蛮卢鹿支系，世代居于滇南蛮荒，虽受大明教化，却依旧守着部族千百年丧葬古俗，这葬礼规矩，半分错不得，半分省不得，既要合夷地祖制，又要显土官威仪，更要让族人百姓瞧着，他昂贵虽是旁支，却也敬祖重孝，对得起昂宗保一世威名。

昂贵先命人快马往布笼传信，请山弥、海黑及昂氏族人择吉日赶赴府署奔丧；又令吏卒往弥勒、师宗、维摩三州传讯，告知土知府病逝消息，令三州知州备祭礼吊唁。诸事吩咐妥当，他亲自领着府中管事，细细安排丧礼一应事宜，从祭品采买到灵堂布置，再到毕摩延请，件件亲力亲为，无半分疏漏。

乌蛮卢鹿部族丧礼与中原汉家截然不同，自有一番天地敬畏的肃穆古朴。府署正堂设为灵堂，悬起昂宗保画像，画像前摆三尺青石香案，供着五谷、牛羊祭品，燃三炷长香，青烟袅袅直上梁间。香案后是楠木棺椁，通体漆黑，棺身雕虎神纹路，虎头怒目，虎爪生威，象征土司魂魄将由虎神接引，归往列祖列宗神域。棺椁之上覆着一张完整虎皮，是昂宗保生前狩猎所得雄虎之皮，既显尊贵，又护魂灵不散。

灵堂四角各立一根丈高青竹，竹梢系白色麻布幡，幡上绣夷文祈福符咒，风吹幡动，似有先祖魂灵低语。灵堂之外，府署空地上栽起二十余丈高青杉长竿，竿顶悬挂五彩绸缎花束，红似火，白似雪，蓝似海，粉似霞——这便是乌蛮“引魂竿”，竿上繁花是为逝者引路的灯盏，引着魂魄走过草海黄泉，归往故土。

布置停当，布笼村昂氏族人尽数赶到。山弥一身缟素，鬓发斑白，泪痕未干，双眼红肿如桃，见了昂贵，只是哀哀落泪，半句多余话也说不出。她心中清楚，承袭文书是昂贵威逼所写，亲生儿子自蓬生死未卜，自己不过是砧板鱼肉，身不由己。可在族人、官吏面前，她只能将苦楚咽进腹中，装作心甘情愿，认下这份文书，认下昂贵这个暂理府事的亲侄。

昂贵见山弥这般模样，心中无半分怜悯，只上前假意搀扶，温言劝慰，言语间尽是孝悌之词，听得族人连连点头，只道他是重情重义的后生。海黑立在山弥身侧，亦是泪眼婆娑，夫君失踪，婆母受迫，她一介妇孺，纵有万般不甘，也只能忍气吞声，在灵堂之上垂泪相伴。

丧礼吉时一到，延请的毕摩身着法衣，手持法铃，缓步走入灵堂。毕摩是乌蛮部族祭司，上通神明，下接先祖，族中最受敬重，此番为土官做法事，行了最隆重祭仪。他立于灵前，手摇法铃，口中念诵古老夷文《指路经》，经文晦涩难懂，声调抑扬顿挫，时而高亢似与神明对话，时而低沉似为逝者祈福。铃音清越，经文绵长，整个府署被庄严肃穆氛围笼罩，所有人敛声屏气，俯首而立，连大气都不敢喘。

诵经声中，丧礼第一道仪轨是“献羊祭祖”。按乌蛮祖制，土司亡故必以白羊献祭，取“羊通阴阳，引魂归祖”之意，献祭之羊须是通体纯白无杂色的公羊，由逝者最亲近子嗣亲手宰杀，方显诚心。昂贵现为宗支亲人，身着孝衣，缓步走到灵前祭桌旁，祭桌上摆着族中传承的青铜祭刀。昂贵握住祭刀，咬牙一刀刺入羊颈，鲜血喷涌染红祭桌白绸，白羊挣扎片刻，气绝而亡。

毕摩上前取过细麻线，一端拴在昂宗保棺椁内手骨上，一端牵出棺外系在白羊脖颈间——这便是乌蛮“牵魂线”，意为逝者魂灵已接过献祭，认下白羊，此后有白羊引路，不惧黄泉草海荆棘迷雾。献祭既毕，白羊被宰杀分肉，一半归主丧的昂氏族人，一半分给吊唁宾客与府中官吏，这是“福肉”，食之可沾逝者福气，保平安顺遂。

献羊之礼不过是丧礼开端，往后三日三夜，灵堂诵经声未曾停歇。白日里，三州知州与各路土官纷纷赶到府署吊唁，牛羊、布匹、金银堆满偏院。昂贵身着孝衣，亲自立于灵前迎客，礼数周全，不卑不亢，对官吏谦和相待，对祭品一一清点入账，半点不差。这般行事，让众人疑虑渐消，只道这中年族侄虽出身山野，却有土司气度胸襟，日后定能守好广西府一方水土。

夜里，灵堂灯火通明，毕摩诵经声愈发悠长，府中官吏与昂氏族人轮流守灵，昂贵亦亲自守在灵前，一夜不眠。他扶着一根乌木孝棍，棍身刻虎神纹路，是土司后裔守孝信物，火光映着他冷峻侧脸。无人知晓，这看似守孝的后生，指尖正一遍遍摩挲着孝棍上的虎纹，眼底翻涌着对权柄的炽热渴望。

三日祭仪过后，便是送葬归陵之日。天刚蒙蒙亮，府署内外已是人山人海，昂氏族人、府中官吏、三州官员僚属皆身着素衣，手持白幡，自发前来送葬。昂宗保的棺椁由十六名精壮族中汉子抬着，棺上依旧覆着虎皮，棺前毕摩引路，手摇法铃，口诵送葬经文，棺后跟着一身重孝的昂贵。

昂贵怀中捧着两样东西：一样是糯米与五谷装满的陶制衣禄罐，罐口封红布，是乌蛮“衣禄”，装着逝者一生福禄吃食，随棺下葬，意为逝者在阴间衣食无忧；另一样是装着用黄铜薄片剪成人形的祖甑，象征逝者魂魄与先祖相融，永世归宗。这两样皆是土司丧礼必不可少的信物，须由逝者最亲近后人捧着，护送到墓地，半点不能闪失。

送葬队伍浩浩荡荡，从府署出发往府东灵龟山后的环浦山而去，那里是昂氏土司世代祖坟，依山傍水，风水极佳，墓穴早已掘好，只待棺椁入土。队伍行至途中，沿途百姓皆跪地相送，口中念着祈福话语，纸钱漫天飞舞，白幡随风飘摇，哭声与诵经声交织，在晨雾缭绕的山野间回荡，悲壮而肃穆。

到了墓地，棺椁缓缓入穴。毕摩立于墓穴旁，念诵最后的安魂经，将五谷纸钱撒入穴中，祈求先祖庇佑昂宗保魂灵安息。昂贵亲手将衣禄罐放入棺椁之侧，而后令族人填土封穴。墓穴封好，立起青石墓碑，刻着“大明广西府土知府昂公宗保之墓”，夷汉合书，既显大明规制，又存乌蛮风情。

昂贵对着墓碑行三跪九叩之礼，祭拜先祖，告慰逝者。礼毕，他并未将祖甑下葬，而是小心翼翼捧回府署，置于后衙祖堂供桌之上，日日焚香祭拜——这是乌蛮规矩，祖甑归府，便是逝者魂灵归家，守着族人，护着一方水土，生生不息。等待百年主母归葬，才成双成对藏入祖洞。

一场盛大丧礼，从布置灵堂到送葬归陵，历时七日终圆满落幕。这七日里，昂贵事事亲力亲为，守孝尽礼，待人谦和，将一切事宜处理得井井有条。府中官吏无不心悦诚服，昂氏族人亦对他敬重有加，连三州百姓，也都知晓了这位昂氏新任土司的孝悌与能干。

丧礼既毕，府中诸事渐归平静，昂贵便着手准备承袭土知府的最后一步——呈报朝廷，求取圣旨。广西府土知府虽是世袭，却需得大明朝廷认可：由土司族人呈报宗枝图谱，附上承袭文书，经云南承宣布政使司核实，再转奏朝廷，皇帝降旨恩准，方能正式袭位。这是大明规矩，亦是土司制度根本，半点马虎不得。

昂贵早已料到这一步，操办丧礼时，便令府中掌文墨书吏细细整理昂氏宗枝图谱，写下承袭奏折，将自己身世、昂宗保病逝、伯母承袭文书一一写明，言辞恳切，字字恭顺，只求朝廷恩准。奏折写就，盖上广西府土司官印，便送往昆明，再由昆明审核批奏，送往京城。路途遥远，山水阻隔，一来一回，便是数月光景。

这数月里，昂贵坐镇府署打理政务，谨遵诺言，轻徭薄赋，体恤民情。弥勒州村寨遭虫灾，庄稼颗粒无收，他当即调拨府中存粮赈灾，又令农官指导百姓补种杂粮；师宗州两村寨因水源争执，险些刀兵相见，他亲赴村寨调解，划定水源界限，令双方握手言和；维摩州土官贪墨赋税，欺压百姓，他查实后当即罢免其职，另选贤能接任，百姓拍手称快。

一桩桩一件件，昂贵的所作所为，被官吏看在眼里，被百姓记在心里。府中官吏敬他才干，三州百姓感他恩德，连云南布政司官吏，也对这年富力强的土司刮目相看。

而在这数月里，昂贵也未曾闲着。他一边理政安民，一边暗中培植势力：心腹杨喜被委以重任，执掌印信，府中大闲小事了然于胸；阿睹等人留在身边做贴身护卫，随侍左右。对赵通，他则极尽笼络之能事——毕竟赵通手握府兵，根基深厚，明面上的和睦须得维持。他不仅依旧让赵通专司钱粮缉盗、执掌府兵，更时常邀其入后衙议事，言语间多有请教，姿态放得极低。赵通表面上对昂贵愈发恭顺，实则暗中紧盯其一举一动，袖中紧握的兵符，棱角硌得掌心生疼。那些愚忠于昂宗保的旧吏，或是调往偏远州县，或是明升暗降，府中其余权柄，渐被昂贵尽数收归手中。

时光荏苒，转眼数月过去，广西府草木枯荣又换一季，府署门前青石台阶被往来脚步磨得愈发光亮，那封送往京城的奏折，终于有了回音。

这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府署大门外忽然传来三声震天炮响，紧接着，一阵整齐的马蹄声与脚步声由远及近。府中官吏闻声而出，只见一队身着大明官服的驿卒，簇拥着一位手持圣旨的钦差缓缓行来。钦差手中明黄色的圣旨锦缎生辉，龙纹耀眼，那是来自京城的旨意，是大明皇帝的恩谕。

昂贵闻讯，当即率府中所有官吏身着朝服，于府署门前设下香案，焚香跪拜，恭迎圣旨。赵通亦身着官袍，立于百官之首，神情恭谨，袖中指尖却微微发颤。

钦差立于香案前，清了清嗓子，缓缓展开圣旨，用洪亮的声音宣读起那道关乎广西府未来的旨意。

圣旨之上字字珠玑，言明广西府土知府昂宗保病逝，嫡子自蓬失踪，族侄昂贵系昂氏正统血脉，素有贤名，理政安民有功，百姓称颂，官吏信服。经云南布政司核实奏报，朕心甚慰，特恩准昂贵承袭广西府土知府之职，执掌府中一切军政要务。望其恪尽职守，勤政爱民，镇守滇南边陲，不负朕望，不负百姓所托。

圣旨宣读完毕，昂贵俯首跪地，三呼万岁，声音铿锵有力，响彻府署门前空地：“臣昂贵，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话音落，他缓缓起身，双手接过那道明黄色圣旨，小心翼翼捧在怀中。圣旨入手温热，锦缎上的龙纹似要跃然纸上。

这一刻，阳光正好，洒在他身上，将身影拉得颀长。他年方四十出头，正值壮年，天庭饱满的额间透着几分意气风发，一双眸子精光四射。

钦差将圣旨交付后，又温言勉励几句，言朝廷寄予厚望，望他好生治理广西府，镇守南疆。昂贵一一应下，礼数周全，又设宴款待钦差与驿卒。府中上下喜气洋洋，连日肃穆被这道恩旨一扫而空，官吏仆从皆面露喜色，奔走相告：广西府的新土知府，终是正式袭位了。

宴席之上，三州知州与府中官吏纷纷举杯道贺，口中尽是“恭喜知府大人”“贺喜知府大人”的话语。赵通亦举杯上前，笑意晏晏：“知府大人得蒙圣恩，实乃广西府之幸！下官定当尽心辅佐，共守南疆！”

昂贵举杯相迎，笑意温和，与他碰杯时，两人杯沿相触，清脆一声响，目光一瞬交汇，似有锋芒暗涌，旋即各自移开，仰头饮尽杯中酒。

自此，昂贵正式登上广西府土知府的宝座，成为广西府第五代土知府，亦是昂氏一族中，继普德、昂觉、圆通、昂宗保之后，又一位执掌一方的土司。这一年，是大明成化九年。

他站在府署大堂之上，望着阶下俯首行礼的官吏，望着堂外广袤的山野，抬手示意众人平身，声音沉稳，在大堂之上回荡，亦在这滇南的天地间久久不散：“诸位同僚，今日昂贵承蒙圣恩，承袭土官之位，定当不负朝廷，不负百姓，与诸位同心协力，共治广西府，让这一方水土，岁岁平安，年年丰稔！”

阶下众人齐声应诺，声震屋宇。

大堂之上，虎神图腾依旧高悬，那石虎的双目，在日光下炯炯发亮，凝望着这位新科土司。

正是：

承祧接印秉威权，滇南烽烟自此燃。

莫道寒微无远志，一朝奋起镇山川。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