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场的今与昔

胥山人

文/胥山人

图/摘自网

在杭州住了半辈子，女儿在外地讨生活，孙辈有他们爹妈照管，不用我瞎操心，日子过得倒也舒心自在。退休后，平日里除了写写划划、练练书法，再约上几位老伙计在棋桌上杀两盘，空下来就逛逛超市，或是去家门口的菜市场挑点新鲜菜。走走逛逛权当锻炼，懒人自有懒人的法子嘛，哈哈！

要说杭州的变化，那可真是天翻地覆。自打改革开放后，尤其是王国平当市长那几年，这座城几乎一天一个模样。记得西哈努克亲王说过“美丽的西湖，破旧的杭城”，以前的老杭州就巴掌大一块地方，窄街小巷里挤着一排排破旧房子，几条主要街道上还到处是违章建筑。再看现在，老城彻底改头换面，城东城西、尤其是钱塘江两岸，高楼大厦鳞次栉比；一个个高新技术开发区从东到西拔地而起，交通也早不是当年自行车满城跑的光景了，地铁四通八达，去哪儿都方便得很。

不过，这些翻天覆地的大变化，报纸上、电视里天天念叨，我一个老头子听得多了，反倒没那么多感慨。今儿个，我不想写杭城这些大格局的变化，就想唠唠家门口菜市场里的那些鸡毛蒜皮——那些藏着烟火气，也藏着我大半辈子日常的小事。



88年搬来杭州时，住翠苑二区，那时候翠苑几个小区还是新的，菜市场就搁在小区边上河的一侧。

不夸张地说，那菜场里真是又脏又乱。还没挨近，老远就能听见杭州本地人的吆喝声，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杂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青菜哎——新鲜割的青菜哎——”

“河虾嘞！刚起网的河虾，活灵鲜跳哦！”

“杀鸡鸭咯！现杀现卖，毛干净嘞！”

卖鱼的摊子更别提，鱼鳞混着血水淌得满地都是，腥气能钻到骨头缝里。摊主一边麻利地刮鳞，一边扯开嗓子喊：“胖头鱼！熬汤鲜得掉眉毛哦！” 打那摊子跟前走一趟，衣裳上沾的腥味儿，三天都散不去。卖肉的案子油腻腻的，苍蝇总在肉上空嗡嗡打转，摊主切肉时油星子溅得满围裙都是，嘴上还扯着嗓门喊：“土猪肉！肥瘦相间，烧肉最好吃嘞！” 案角堆着的骨头旁边，偶尔还能瞥见几只老鼠窜来窜去，也没人管。

最让人头疼的是鸡鸭摊，现杀现卖，摊主手起刀落，鸡毛鸭毛飞得漫天都是，落在头发上、菜篮子上，地上一滩滩鸭血、鸡血混着泥水，踩上去黏糊糊的，稍不留意就打滑。记得有一回我脚下一滑摔了个屁股墩，膝盖青了小半个月，摊主瞅了瞅，扔过来一把稻草：“喂！嘎不小心的，擦擦吧！额地方天天这样，下趟小心点就好！” 那时候买个菜，真是遭罪，既要防着滑倒，又要盯着秤，生怕摊主缺斤短两。我买得少，摊主还不爱搭理，嘴里嘟囔着“买这点东西还挑三拣四”，有时候想多问两句菜新不新鲜，对方就不耐烦地挥手：“放心好了，不好吃你来退！” 回家还得赶紧收拾裤腿皮鞋，甚至想洗个澡，不然身上的味儿能缠一整天。

而现在，再走进家附近的建国路菜市场，那真是大变样，又大又整洁，上下二楼还有电梯，跟过去比简直是两个世界。入口是软帘门，走进去脚下的地砖擦得锃亮，亮得能映出人影，每排摊位前都有专门的排水沟，再也见不着积水和烂菜叶堆积的样子。卖菜的摊位都摆得整整齐齐，青菜、萝卜、生菜分门别类码得周正，水灵灵的，新鲜又干净。摊主们都穿着整洁的衣裳，有的还戴着手套和口罩，再也不是以前那副油光满面、浑身是污的模样。

我熟门熟路地走到王阿姨的蔬菜摊前，她正拿着喷壶给青菜浇水，见了我就笑着招呼：“老黄，又来买菜啦？今天的小番茄甜得很，要么来个一斤？” 我笑着应道：“就来一斤吧，再来一棵生菜加两个土豆，回去拌个沙拉。” 她麻利地拿起袋子，用电子秤称好，还额外抓了几根香菜放进去：“拿去搭着吃，刚上市的，新鲜着呢！” 旁边有人问菜价，她也细声细气地答：“青菜三块五一斤，都是矮脚本地菜，糯得很。” 再也不是以前扯着嗓子的吆喝了。

旁边的水产区更是大变样，玻璃鱼缸一排排摆得整整齐齐，草鱼、鲈鱼、虾蟹都在各自的区域里游着，水清澈见底，再也没有以前的血水和刺鼻的腥味。卖鱼的老李戴着橡胶手套，手里拿着干净的剪刀，见我过来就笑着搭话：“老黄，来一条？给你挑条小的，一人吃刚好。” 我要了条鲈鱼。他三下五除二就把鱼处理干净了，鱼鳞、鱼内脏都倒进旁边的垃圾桶里，随手用清水把案台冲得干干净净。“老黄，要不要切成片？” 他主动问。“切片吧，回去蒸着吃，方便。” 我答道。他点点头，动作麻利地切好，用保鲜袋分装好递过来：“拿好嘞，回家直接上锅蒸，十分钟就好，鲜得很。” 我记得以前李师傅可不是这样，那时候他总光着膀子，腰间系着条黑乎乎的围裙，杀鱼时血水溅得老远，还扯着嗓子喊：“鲈鱼嘞！刚到货的鲈鱼！” 现在连吆喝都变得温和了。



肉摊区也清爽得很，不锈钢的案台一尘不染，肉都用保鲜膜包好，分类放在冷藏柜里，再也没有苍蝇围着转。摊主是个年轻小伙子，说话斯斯文文的，我问他五花肉多少钱一斤，他耐心地介绍：“这是土猪肉，32块一斤，你可以少买点，来个一斤？够你烧碗红烧肉了。” 不像以前的摊主，买得少就不耐烦地嚷嚷。旁边的禽肉区，再也没有活鸡活鸭的扑腾声，都是处理干净后真空包装好的，或者放在保鲜柜里，鸡毛鸭毛不见了踪影，空气里也只有淡淡的肉香味。

我正提着菜往前走，就见张大姐在鸡蛋摊前喊我：“老黄，要不要带点鸡蛋？刚到的土鸡蛋，来十个吧，多了放久了不新鲜。” 我笑着买了一托，她细心地用蛋盒装好：“慢点拿，别磕着了。” 现在付款也方便，手机扫码“滴”一声就成。想起过去，每人必备一只钱包，夹着一沓现金，买个菜总会找回一把零钞——沾着不少水渍，脏兮兮、湿乎乎的，还裹着各个摊位的腥膻味儿，跟现在比真是天差地别。

逛完菜场，提着满满一袋子新鲜菜往家走，晚风拂过脸颊，心里满是舒坦。菜市场的变化，看着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却藏着最实在的生活变迁，更藏着时代进步的密码。以前的菜市场，是脏乱嘈杂里的烟火气，是摊主为生计奔波的匆忙，是顾客买个菜都得绷紧神经的提防；现在的菜市场，是干净整洁中的安心，是摊主与顾客之间的体谅与尊重，是寻常日子里看得见的舒心。

这变化，从来不是凭空而来的。它是改革开放几十年里，城市发展的缩影，是民生改善的注脚，更是文明素养提升的体现——从摊主们自觉维护卫生、主动保障食材安全，到人与人之间多了份耐心与善意，这些细微的改变，恰恰拼凑出了社会进步的模样。

从吆喝声震天到轻声细语的招呼，从满地狼藉到干净整洁，从担心缺斤短两、食材不新鲜到放心消费、安心品尝，菜场的这点小事，恰似一滴水，折射出了时代的万千气象。如今逛菜场都成了一件惬意的事，买完菜回家，简单做两个小菜，温一杯小酒抿两口，靠在藤椅上看着窗外的夕阳慢慢落下，这样的退休辰光，真是越活越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