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 与 海 的 交 响 乐

石为天（贵州郭昆）

　　那是一片被时间遗忘的海湾。二、三十米高的焦岩拔海而起，褐黑色的身躯如一支支灵兽匍匐，裸露着千万年风雨刻下的沉默。海水却蓝得惊心动魄——那是揉碎了的蓝宝石倾入琉璃盏，波光里漾着透亮的光泽，仿佛一触即碎的梦境。

　　我站在崖上，听见了这场演奏。

第一乐章：序曲·永恒的相守

　　静的是石，动的是海。它们已经这样相守了千万个春秋。焦石硬朗的线条切割天空，那是大地的骨骼；海水柔软的曲线依偎岩脚，那是天穹的呼吸。一刚一柔，一静一动，竟如苗条仕女轻抚古琴——海浪便是那纤长的手指，礁岩便是那温润的琴身。

　　潮声起处，序曲徐来。

第二乐章：慢板·时间的纹章

　　走近了看，才懂得什么叫沧海桑田。那些看似坚不可摧的焦石，早已被海浪雕琢成时间的典籍。深沟浅窝，坑坎嶙峋，每一道凹陷都是潮汐写给岩石的情书，每一处凸起都是岩石回应海浪的诗行。我伸手触摸那些纹理——有的粗粝如老农的手掌，有的细腻如青铜器上的云雷纹。

　　海水在石窝间回旋，发出“咕咕”的低语，像在诵读岩页上镌刻的古老传说。这里曾是海底，那里曾沐暴雨，这片斑驳记录着冰期的寒，那道光滑见证过间冰期的暖。石不语，纹为言。

第三乐章：华彩·绽放的瞬间

　　忽然风起。

　　平静的海面开始涌动，浪头逐渐垒高，垒成移动的群山。在触礁的前一刻，浪峰耸起、悬停——时间仿佛凝固——然后轰然绽放！

　　那已不是浪，是千万朵瞬间盛开又凋谢的透明之花。最高处的水珠挣脱引力，在空中散成钻石尘；中间的水幕舒展如孔雀开屏，透着虹彩；最下面的白沫翻涌如沸雪，嘶嘶地亲吻焦岩。每一次撞击都是一次华丽的死亡，一次绚烂的重生。

　　阳光穿透水雾，造出转瞬即逝的彩虹。浪花的音符在虹桥上跳跃，那是交响乐最华彩的段落——所有乐器齐鸣，所有色彩迸发，所有力量达到顶峰。

第四乐章：回旋·无尽的对话

　　退潮了。声势渐弱，但旋律未断。海水轻轻舔舐着礁石上的新伤旧痕，哗哗声中带着慰藉的温柔。白沫在岩洼间聚集、破碎、再聚集，像曲终后萦绕不散的余韵。

　　我忽然明白：这不是对抗，是对话。坚硬与柔软，永恒与瞬息，在这海湾里达成了奇妙的和谐。礁石以破碎成全海浪的绽放，海浪以消亡雕刻礁石的永恒。千万年来，它们就在这破碎与重生、雕刻与被雕的循环中，合奏着这首无尽的长诗。

终章：静默的听众

　　夕阳西下，给褐黑的焦岩镀上金边，把蓝海染成紫锦。潮声渐渐融入暮色，变得低沉而绵长。

　　我起身离开，衣角已沾满细碎的水晶——那是海浪送别的礼物。回首望去，石与海又回到了最初的姿态，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但我知道，明日朝阳升起时，新的乐章又将开始。

　　这场交响乐没有真正的终曲。它在我到来之前已演奏了千万年，在我离去后仍将演奏千万年。每个音符都是瞬间，整首乐曲却是永恒。而我，不过是一个恰好路过、有幸听见了几个小节的，静默的听众。

　　离海湾渐远，那韵律却已在心中生了根。从此听风，风中有它的呼吸；听雨，雨中有它的节奏。原来天地本就是一场宏大的交响，石与海，不过是其中最深情的一段对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