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白

世界稻都

前些日子，专业色彩机构Pantone（潘通）发布了2026年的年度代表色。

和前些年色彩艳丽、情绪饱满的「非凡洋红」「柔和桃」不同，更冷静、更中性的「云上舞白」，成为了新一年的色彩象征。

作为历史上首次纯白色调的代表色，潘通表示：「云上舞白」象征着我们在信息爆炸、科技加速的焦虑中，内心对平静、清晰与全新开始的渴望。

发布现场也有设计师分享，「云上舞白」不是一片苍白，更像中国画中的留白，是画面中不显山露水，亦不可或缺的「呼吸之地」。

这不禁让我联想到了中国文化中的「白」。

可能是因为文人和匠人的偏爱，光是传统的色谱，就有「月白」「荼白」「雪白」「花白」「云白」等无数种分支。

而且在单纯的视觉之外，「中国白」其实有着更深邃的意境和丰富的内涵，这些文化本源的「宝贝」，都被老祖宗藏进了器物、文学与精神之中。

早在近3000年前的西周时期，「中国白」就在《诗经》中刷过存在感。

据不完全统计，这部中国最早的诗歌总集，共有四十三次提到了「白」。并且不光有“白茅纯束，有女如玉”这样的色彩描写，还有“扬之水，白石皓皓”这样对君子之气的暗喻。

为了将这抹自然中最原始、圣洁的颜色，具象在器物之中，古人尝试过不少方法，可「白」的气质好像难以「驯化」，更难为工匠所化用。直到隋朝，随着北方的白瓷工艺逐渐成熟，匠人们才算是看到了希望。

「白」赋予了瓷器“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的境界，而瓷器也让「白」从一种颜色，升华为一种美学境界和文化语言。

以邢窑的白瓷为例，在长期的实践过程中，匠人们对高岭土纯净度，以及釉料中铁元素含量的控制越来越精准。釉面光洁、胎体坚实、造型规整的白瓷终于破土而出。

早期的邢窑白瓷，釉色白中微泛青灰，颜色「类雪」「似银」，古人将它看作大唐恢弘气象下生产标准化的代表。如今看来，那一抹冷白，像极了李白最偏爱的月光。

到了宋代，由文人主导的审美，将白瓷送上了巅峰。其中的代表「定窑白瓷」不再只局限于单一的颜色，而是呈现出了米白、象牙白、暖白等不同的颜色和质感。

其釉面如脂如玉，温润内敛。极品甚至有「白定」「粉定」之称。在当世的文人看来，它不求色彩夺目，而追求釉质之美、造型之精、意境之远，完美契合了自己「尚意」的审美。

《袖中锦》形容定窑是“天下第一”

明朝时，虽然文化远不如唐宋时兴盛，但繁荣的经济和高度发达的工艺，让瓷器上的「白」，焕发出了更耀眼的风采。

其中永乐白瓷，让白色前所未有的纯粹、莹润，甚至有一丝「甜美」。极薄的胎体可透光影，配合上光滑无瑕的釉面，观器时颇有恬静、安宁的感觉。

德化窑的白瓷更是独树一帜，凝厚的釉质和如脂的光泽，竟能在阳光下呈现出温润的粉红色，有如凝脂、象牙。

此外，匠人们还会利用德化窑釉质柔软的特点，塑造衣纹流畅、表情慈悲的瓷塑造像，将材料的质感、白的色彩美学与宗教的神性融合在了一起。西方对「中国白」（Blanc de Chine）的描述，便起源于此。

值得一提的是，在十七世纪的李朝（朝鲜王朝），随着壬辰倭乱，青瓷也随之衰退。最初深受中国北方窑和磁州窑影响，后来慢慢本土化的白瓷，成为了主流。

相比于清朝以来主打精美，甚至色彩过度饱和的中国瓷器，李朝的白瓷，反而追求‌不对称的造型与自然瑕疵‌，像是月亮罐的歪斜圈足、釉面裂纹，均体现着「侘寂」的哲学。

作为中国造物向外的延伸，李朝的瓷器其实留住了「中国白」含蓄、内省、高雅的风骨。

所以瓷器的白，或许是「中国白」最高级、最直观的物化体现。

从邢窑的「冷白」、定窑的「暖白」、青白瓷的「青白」，再到德化窑的「乳白」，一器之中，白延伸出了无数种形态，也得以承载更多、更深邃的文化理念。

唐的雄健、宋的雅致，明的纯净与温润，仿佛都在白瓷中有了具体的形象。

而减去浮华，回归本真，在至简中容纳至丰的精神，也让白瓷穿越千年，至今仍能让我们感受到中华文化深处，最寂静、朴素的永恒意境。

匠人为「中国白」找到了物理的栖身之地，总能借此找到共鸣的文人，更是爱到了极点，自然也为其赋予了更丰富的文化内涵。

尤其在诗词之中，有时，她是一片精神的故土，有时，她又是美学的巅峰，有时，她又成了一场与永恒的寂静对话……

张岱的《湖心亭看雪》，有段入微的观察和思考：

“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这首传世之作，只用不到二百字，就将叙事、写景与抒情融为一体。其中「一痕」「一点」「一芥」「两三粒」的细微之景，竟将天地的无垠，以及万籁无声的寂静气氛，反衬得淋漓尽致。

诗人身在其中的孤独，也在“上下一白”的场域中，再无遁形之处。

杜甫那句情感更浓厚的“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则将思念写到了极致。

“露从今夜白”，既是写景，也点明了时令。在白露节的夜晚，清露盈盈，令人心生寒意。“月是故乡明”，看似也是写景，却融入了作者的主观感情。

天上明明挂着的是同一轮月亮，按理说并无差别，可为什么故乡的月亮最是明亮？

联想起杜甫此时节正因为安史之乱而漂泊流浪，所以作者在景色的虚实之间，其实是借清冷、幽白的月光，写出了对故乡的感怀。又念起兄弟离散，天各一方，不由得魂断愁肠。

到了苏轼笔下，白又生出了不同的深意——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望着波涛滚滚的长江，苏轼联想到旧时那些永载史册的”风流人物“，以及过去漫长的岁月，都已随着大浪的流去而消散。

所以当怒涛拍在岸上，仿佛卷起了一场洁白的大雪。何其壮阔、何其豪迈、何其苍茫。而「身处时间」洪流中的我们，或许只是在做一场大梦，也就无需徒增什么哀怨和感叹了。

在文人笔下，诗词中的「白」，早已超越了色彩本身，她仿佛来自虚空，却能将自然的景观与生命的感怀相融合，成就了中国文学史上不可替代的色彩美学。

恰如王维的“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皓月之白、清泉之白，寥寥数笔便勾勒出整个世界的清凉与禅意。

那是繁华落尽后的本真，是万籁俱寂时的回响，也是生命在无限的时空中，为自己留下的来路和归途。

无论器还是诗，「中国白」的起源是自然万物，亦是东方的哲学和我们每个人的意识。

老子《道德经》中的“见素抱朴”，或许便是精神之「白」最好的注解。

其中“素”，是未染之丝；“朴”，是未斫之木。它们共同指向了一种不加雕琢，又复归于生命原初的纯粹状态。

就像初生的婴儿，还未被经验与欲望所「染色」，反而蕴含着最饱满的生机与无限的可能。

因此，精神的「白」，恰如一尊宋代时未经雕饰的器，也像是文人的精神深处，对外物和自我的感知，呈现出了一种主动修养、向内生长的境界。

在快节奏、讲求效率和结果的现代社会，这片精神的「白」好像前所未有的重要。

如果我们能在生活中，通过和自然的连接，或者借一壶茶、一味香，找寻到短暂的空白，或许就能放下喧嚣，回归朴素、本真的内心，从而创造出属于自己的生活「美学」。

所以在涂抹生命这张画纸时，除了要留下缤纷的色彩，我们也应该问一问自己，是否保有几处「留白」。

当我们能够找到留白的「呼吸感」，可能也就活出了中华文明深处，最圣洁、最本源、最丰盈的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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