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然回首处

关木

<p class="ql-block">元月二日,天气倒是晴好,只是风里依然裹着刀子似的寒意。忽然就动了寻梅的念想。心里其实明白得很,时候是早了些。梅花性孤傲,总要等到深寒彻骨,才肯将心事一点点吐露。现下园子里的梅,怕还沉在冬梦里未醒呢。可摄友在电话里说得确凿:“总有一两株性急的,去碰碰运气罢。”这话像一粒小小的火种,落在心窝那点微茫的期待上,倏地便燃起了一簇温温的、跃动的火苗。于是挎上相机,径往梅园去了。</p> <p class="ql-block">入园,放眼望去,果然是一片岑寂的疏朗。那些梅树,褐黑的枝干蟠曲着,伸向青白的天空,像极了用焦墨枯笔勾出的线条,遒劲里透着孤清。走近了细看,枝桠间果真缀着些星星点点的苞,却小得可怜,只米粒般大,紧紧地抿着,裹在一层毛茸茸的、暗红的萼里,仿佛裹着一个个瑟缩的、不肯睁眼的梦。这景象,倒让人想起陆放翁的句子来:<b>“闻道梅花坼晓风,雪堆遍满四山中。”</b>那是一种何等酣畅的、漫山遍野的盛放;而我眼前,只有无边的等待,与一片近乎庄严的沉默。心里那簇火苗,被这沉默的风一吹,便有些明明灭灭地晃悠起来。</p> <p class="ql-block">我不甘心,又折进那“奇石馆”里。几盆蜡梅盆景,被精心地安置在廊下。凑近了瞧,黝黑的枯干上,倒也真有那么一两朵,算是“开”了。可那算得开么?花瓣儿半开半闭,怯生生的,像深闺女子从门缝里探出的半张脸,才触到外面的寒气,便又羞赧地想要缩回去。那颜色也是沉郁的,黄得不甚分明,总隔着一层似的。拍了几张,终觉意兴阑珊。这人工框束着的、勉强的生机,与我所期盼的、山野间那一声破开冻土的呐喊,终究是两回事了。心底便漫上些微的怅惘,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去访一位故人,却只见到他紧闭的门扉,空对着门环上冰凉的铜绿。</p> <p class="ql-block">正有些无趣地踱出馆来,却见摄友洹已在阶下等着,脸上带着些了然的、秘而不宣的笑意。他也不多话,只招招手,引着我绕过一片萧疏的竹林,往园子更僻静的一角走去。脚下的石子路沙沙地响,两旁是冬日修剪过的、齐整而沉默的冬青。我心里的期盼,经过方才那一番扑空,已像将熄的炭火,只余下一点温暾的余烬,不再抱什么热烈的幻想了。这或许便是姜白石所谓的<b>“人间别久不成悲”</b>罢?寻得太久,期待得太久,那最初焦灼的渴望,反倒被时间磨成了一片淡淡的、近乎麻木的平静。</p> <p class="ql-block">就在这近乎麻木的平静里,洹在一处小小的月洞门前停了步,侧身让开,用手朝门内一指。</p><p class="ql-block">我漫不经心地抬眼望去——</p><p class="ql-block">那一瞬间,仿佛有无声的雷鸣,在胸腔里滚过。</p><p class="ql-block">门内是一个小小的、向阳的院落,墙角静静地立着三株蜡梅。其中两株,与园中别处的并无二致,疏枝淡影,只有些零星的花苞。可中间那一株,却像是将整整一个春天的阳光,都偷偷地敛藏了起来,在此刻,毫无保留地、轰然一声,全部炸裂成了满树明晃晃的金黄!</p> <p class="ql-block">那是怎样的黄啊!绝非盆景里那种瑟缩的、暧昧的黄。那是烛芯最炽热处的光焰,是熔化的金子淬炼后的流淌,是梵高画布上旋转的、疯狂的向日葵才有的那种生命的浓度。冬日的暖光,斜斜地、慷慨地铺洒下来,仿佛给每一朵小花都镀上了一圈茸茸的光晕。它们密密地、挨挤挤地缀在尚无一片叶子的枯枝上,一朵朵,像用最薄的黄玉雕成的钟磬,又像无数个微笑的、微张的唇,向着清冷的空气,吐露着幽极而烈的芬芳。那香气并不霸道,却极具穿透力,一丝丝,一缕缕,清冽中带着蜜也似的甜润,径直钻进你的肺腑里,将先前心头的那些怅惘、麻木,荡涤得干干净净。</p> <p class="ql-block">我呆立在那儿,竟忘了举起手中的相机。耳边恍惚响起的,是稼轩的词句,一遍又一遍,应和着心跳的节拍:</p><p class="ql-block"><b>“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b></p><p class="ql-block">我方才在园中那一番焦灼的、刻意的“寻”,踏遍了预期的“热闹”处,看尽了敷衍的“盆景”,不正是“众里寻他千百度”么?而此刻,在这不经意转过的、僻静的角落,在这“灯火阑珊”般清寂的院落里,它却就这样坦然地、璀璨地存在着,不等你寻,甚至不等你盼。</p> <p class="ql-block">一股温热而汹涌的喜悦,毫无预兆地漫过心堤。那不仅仅是为了一树好看的花。那是一种在长久的、近乎无望的寻觅之后,与生命最本真、最饱满的丰盈,猝然相遇的感动。它不曾因为你的早到而迟疑,也不曾因为地点的僻静而黯淡。它只是依着自己的节律,在属于它的时辰,竭尽全力地燃烧、绽放。我这才缓缓举起相机。从取景框里望去,那满树明黄,在冬日湛蓝的天幕下,愈发显得神采飞扬,每一瓣都似乎在光的琴弦上轻轻震颤,奏着一支无声的、关于生命与时间的赋格。</p> <p class="ql-block">归途上,那清甜的幽香,似乎还萦绕在衣襟。我想,往后的日子,我大约会常常记起这一树蜡梅。它告诉我,生命中那些最动人的景致,或许从来不在你规划好的路标之下,也不在你众声喧哗的期盼之中。它只在某个你将要转身离去的“阑珊处”,静静地、完满地,为你准备着一场盛大的、金色的寂静。你所要做的,或许只是在那蓦然回首的一瞥里,有足够的安静,去承接那一片,劈面而来的辉煌。</p> <p class="ql-block"> 番外篇</p><p class="ql-block"> 梅园早梅记</p> <p class="ql-block">  踩着冬阳往梅园深处走,本是寻是否还有早开的蜡梅,却撞进了两树盛开的粉梅——树干粗得要合抱,树凹里的青苔裹着湿意,像攒了一整个冬的凉,偏枝桠上的花已开得舒展,淡粉瓣尖沾着日光,连花蕊都亮得像碎金。</p><p class="ql-block"> 风过处,花瓣颤了颤,倒应了林逋那句<b>“疏影横斜水清浅”</b>的意,只是这早梅的“疏”里,多了几分抢春的俏。旁边树的花苞还蜷成米粒,它却把春信先递到了青苔上,连苔衣的绿都被衬得软和起来。</p><p class="ql-block"> 站在树底下望,忽然懂了这早梅的好:不等群芳,只循着自己的时节开,把冬的余寒,酿成了第一缕春的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