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枸骨

源慧

摄影、文字：源慧

　　午后阳光正好，给小寒的冬日注入了一丝温暖，于是欣然乘兴，步入山间，享受静谧的闲适。

忽然，一鸟儿在天空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继而落在一串红红的果子之上，扑腾两下，又飞向天空。我欣喜于眼前这突然的灵动，红红的果子被鸟儿跃得左摇右晃，像一个个跳舞的小娃娃，煞是可爱，于是赶紧用手机定格了阳光下这喜悦的一幕。

　　其实这红果子我经常看到的，只是从未仔细关注过它，今日一查，才知它的名字叫“枸骨”，不甚好听的名字。

　　枸骨的叶子很是奇特，凑近了看，每一片都仿佛是铁水浇铸过，沉甸甸硬挺挺。那形状也古怪，方方正正的一小片，却在每个角上生出一枚尖而硬的刺，大的叶有五刺，像张开的手掌，小的叶三刺，宛如古时三足的酒爵。

阳光斜斜地照过，叶面泛起一层油油的光，这一枚枚小小的、碧玉雕成的盾牌似的叶子，带着一身凛然的、沉默的戒备，守着它自己那一方宁静的世界。怪不得乡人称它“鸟不宿”，这样一身铠甲，连最轻盈的鸟儿，怕也是不敢落脚的，也难怪刚才那鸟儿扑哧一下就飞走了。

　　甚为好奇的是，为什么给它起个“枸骨”这么难听的名字，它有什么作用呢？

一位巡山的大叔告诉我，枸骨也叫猫耳刺，堪称宝藏植物，它的根，皮，叶，籽 皆是药材，叶子属于清热类，其余的皆是补益类的。枸骨根有滋补强壮、活络、清风热、祛风湿之功效；枝叶用于肺痨咳嗽、劳伤失血、腰膝痿弱、风湿痹痛；果实用于阴虚身热、淋浊、崩带、筋骨疼痛等症，在《全国中草药汇编》和《本草纲目》中有记载。

　　枸骨种子含油，可作肥皂原料，树皮可作染料和提取栲胶，木材软韧，可用作牛鼻栓，树形美丽，果实秋冬红色，挂于枝头，可以供庭园观赏。

陈藏器说“此木肌白，如狗之骨”，后改“狗”为“枸”，因此得名“枸骨”，原来如此，此枸骨还不可小觑哦。

　　听说枸骨命贱，不择地，不择土，墙角的碎砖缝里，河岸的乱石堆旁，都能活。枸骨也命硬，旱不死，冻不伤，一年四季总是这副精神抖擞的模样。乡下人爱在院墙边种上一排，不为看花，也不为吃果，单为了它这一身刺，有它在，便能镇宅安家。也许它的沉默，它的棱角分明，真的能为寻常人家守住了某种简单而坚固的秩序。

　　我伸手想摘一颗红果，指尖却在半空停住了，它的美，是带着距离的，是那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美。那尖刺是一种清晰的宣告，一种对自身完整形象的维护。它不似桃李，以芬芳甜美邀人亲近；也不似垂柳，以柔枝软叶惹人怜惜。它就是它，一个独立的、自足的、甚至有些孤僻的生命，你欣赏它，须得隔着这层天然的屏障，像读一本用古文字写成的书，须得静下心来，带着敬意去读。

　　其实任何一种植物都会以自己独特的方式而存在，那看似不近人情的尖刺，并非是对世界的敌意，而是一种更深的、对自己的慈悲，它以这种方式，为自己保留了一寸完整的不受侵扰的内心世界。那冬日里独自红着的果实，也不是为了取悦谁的眼睛，而是一场静默的对自己完整的庆祝。

　　阳光静静的淡了，山谷渐渐的静了，整整一下午，我与枸骨相遇、相知、相熟，它告诉我任何不起眼的人和物，都有它内在的特点和智慧，它们只是以不同的方式存在于这个世界。

寒风又吹过一片片落叶，只有它，还在那里红着，绿着，以一种倔强的、带刺的姿态，给这寂寥的冬天送上一抹喜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