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文字:蔡策</p><p class="ql-block">制作:蔡策</p><p class="ql-block">图片:部分源自网络(侵删)</p> <p class="ql-block">人这一生,总要学着和几样不适长久地相处。于我,其中之一便是痛风,它已陪伴我三十六个春秋。</p><p class="ql-block">第一次察觉它的踪迹,是一九九〇年。那时我刚从射阳挂职回来不久。某个深夜,左脚大拇趾只是轻轻擦过被角,一种陌生而执拗的感觉便骤然刺入——不像是碰伤了,倒像身体内部,有枚生了锈的针,被人轻轻拨动了一下。几天后,甲沟旁洇出一小片固执的红,我便走进了南京鼓楼医院。</p><p class="ql-block">“痛风。”</p><p class="ql-block">老医生不假思索地吐出这两个字。我身体里那些游移不定、折磨了我好些时日的模糊不适,仿佛被一道光骤然照亮,瞬间找到了它的坐标。 一个确切的名字,一种清晰的归处,就此尘埃落。</p><p class="ql-block">在当时那个信息技术还处在相对落后的年代,所有的认知,都必须通过专业书本方可获得。这名词于我,像个忽然被推至眼前的、没有注释的生词。但病因却直白得让人心惊——饮食不当。那一瞬,我脑中嗡然,像有根弦断了,眼前却无比清晰地闪过射阳那片灰蓝无垠的大海。咸腥的风,喧腾的宴席,那些推却不得的、泛着泡沫的液体,还有滑过喉咙的、过于鲜亮的滋味……原来,身体是最沉默的账簿,你所有恣意的欢宴,它都为你一笔一划,记在了最深的地方。</p><p class="ql-block">医生说,若放任,这无声的火会一路烧向肾元,尽头便是“衰竭”二字。自此,我的人生被划出一道看不见的、却无比坚硬的边界。我的战场,首先便是这张嘴。</p> <p class="ql-block">我学习与食物重新谈判。一场静默的告别开始了:浓汤的醇厚、内脏的丰腴、菠菜的软绿、豆制品朴素的鲜香……连同它们的名字,被一一移出我的疆域。饮食,从一种天性的愉悦,变成了一场精密的防守。</p><p class="ql-block">久而久之,这疆域也悄然改变了家的版图。妻子炒菜,锅边再也看不见肥厚的油脂;家里炖汤,总会先为我盛出一碗清汤;孩子从小便知道,有些爸爸不能碰的菜,饭桌上也就少了它们的身影。我的戒律,不知不觉,成了全家心照不宣的默契。这病生在我身上,我却从他们的碗里,看见了爱最朴素的形状。</p><p class="ql-block">出差在外,面对满桌的盛情,我的筷子学会了在空中迟疑地画着弧线,谨慎地绕过那些名为“嘌呤”的雷区。有心的同仁了然,常会嘱咐厨房,单为我炒一盘金黄的洋葱鸡蛋。那盘菜,在琳琅满目的席间,显得孤单,又格外温暖,像一座为我亮着的、小小的灯塔。</p><p class="ql-block">周围的老同事,渐渐都懂了。他们中后来也有人被这病缠上,交谈时,语气里总掺着同病相怜的无奈,与小心翼翼的试探。我沉吟片刻,总会奉上那句用岁月熬成的心得:“别无他法,就是管住嘴,多喝水。”对方往往默然,继而苦笑:“就这么简单?”我点头:“就这么简单。也这么难。”</p><p class="ql-block">是啊,这病最磨人的,或许不在痛时,而在那不痛的、漫长的日常里。那是与自身欲望一场无声的、旷日持久的拉锯。</p> <p class="ql-block">三十六年,真正痛到卧床不起、堪称严重的,不过六七次。最重的那一回,我在床上困守了整整一周。那痛楚是有尊严的——它不叫嚷,却拥有绝对的权威,像一枚冰冷的钉子,将你死死锚定在方寸之榻,每一次细微的动弹,都像是牵动了骨肉深处一次微型的坍塌。</p><p class="ql-block">疼痛,是有模样的。我见过比我小许多的同事余权发作时的样子。一个平日里有说有笑、脚下生风的人,那时缠着绷带,在中午食堂的人流里,一步一顿地往前。每落一步,他的眉心便狠狠拧紧一次,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听说最厉害时,他得靠医院的点滴,才能将那嚣张的肿痛勉强压服。这景象,比任何医书上的警告都更直接,像一口悬在头顶的、无声的钟。</p><p class="ql-block">那天傍晚,我拖着并无不适的身体回家。钥匙转动,门开的瞬间,温暖的灯光和饭菜的气味包裹过来。家人坐在桌边,回头寻常地招呼:"回来啦。"就在那个最平凡的刹那,我忽然全懂了。我所有如履薄冰的忌惮,所有对疼痛的敬畏,不过是为了能长久地守住这扇门后的灯光,这桌边平凡的身影。疾病划出的冰冷边界,第一次让我如此清晰地触摸到了"珍贵"滚烫的轮廓。</p><p class="ql-block">而我自己的溃败,总源于意志那一瞬间的松懈——或许是贪恋木耳滑脆的口感,或许是未能抵住海虾清甜的诱惑。惩罚总是来得迅捷而精准,仿佛在冷酷地嘲笑我之前所有小心翼翼的戒备,原来如此不堪一击。</p> <p class="ql-block">人情的暖意,往往在生命最凛冽的关口,不期而至。</p><p class="ql-block">二零一五年某个周末的清晨,疼痛正烈,电话响了。是同事鸿飞局长,他说已到我家楼下。开门,见他竟从句容茅山家里专程赶来,手里紧攥着个不起眼的玻璃瓶,里面分装着黑红两色的小药丸。“听说你这次厉害,”他语气里是不容错辨的关切,“这个土方子,试试。黑的止痛,红的化瘀。”</p><p class="ql-block">我一时怔住。几十里地的路程,就为递上这一小瓶药。他没多留,放下药便走了。我依言服下,那折磨人的疼痛,竟真如潮水般,在午后渐渐退去,留下一片疲惫而不敢置信的安宁。</p><p class="ql-block">疼痛既退,我打电话向他道谢,顺口问起药的来历。他只说是从朋友处搞来的,未多言其他。我握着那只小小的药瓶,没再追问。这份专程送来的心意,我已稳稳接住,记在了心里。</p><p class="ql-block">后来,我又厚颜讨要过一次,他依旧爽快。我心里明白,这好比雪中送炭,炭能暖身一时,路却得自己走下去。这份情,我记下了。</p> <p class="ql-block">那瓶药,与其说是解药,不如说是一面镜子。</p><p class="ql-block">它清晰地照见了外力的界限——再深的关切,再灵的方子,也只能渡你一程,无法代你走完一生的路。它让我恍然看清:真正的痊愈,终究要凭自己的双脚,一步一步走出来。</p><p class="ql-block">此后经年,痛风这位“老友”仍有几次不请自来。每一次发作,我都只能退守到那条最原始、也最可靠的路:严格忌口,大量饮水。仿佛用最清冽的泉水,一遍遍去浇熄体内那座看不见的、仍在闷烧的火山。而每一次疼痛的最终平息,都伴随着内心一次更为寂静、也更为坚定的誓约。</p><p class="ql-block">最终,我将目光从外界的药瓶与食谱,彻底收回到自己的一呼一吸之间。</p><p class="ql-block">真正的转捩,发生在更深的寂静里。我开始系统地学习打坐与站桩。起初,只为寻得一处让心神暂且安住的避难所。站桩打坐两年,确有效验,身体渐稳。然而此路初行,于呼吸一道,我仍步履茫然。</p><p class="ql-block">无人指点真正的呼吸法门,只听来一句玄妙的“意守丹田”,令人无所适从。直到有幸走进町原先生创办的六观小院,在其大弟子吴雷明老师的亲授下,才真正开始了系统学习。尤其于打坐一途,町原先生虽未直接面授,但其通过视频所讲解的法门之精妙,更让我体悟到呼吸科学的不可思议。其精髓,尽在八个字:“吸饱呼尽,死磕胎息”,令我获益匪浅。</p> <p class="ql-block">这位修炼数十载的明师,其智慧为我轻轻拨开了迷雾。</p><p class="ql-block">他教我,“呼尽”的目的,是为了一次彻底的清空与腾退,如同将一间堆满杂物的旧屋仔细洒扫,只为迎接下一口“吸饱”时,气息能如深井回涌般自然、彻底地充满。那呼与吸之间的转换,并非断裂的用力,而是一种松弛的必然。当“呼”真正“尽”了,那份被温柔撑开的“饱满”,便会不请自来。</p><p class="ql-block">而“死磕胎息”,才是这法门的灵魂。它要你回到生命最初的律动——如母腹中的胎儿,不凭口鼻,全身毛孔仿佛都在与天地进行幽微的交换。那不是屏息,而是将呼吸的权限,从意识的掌控中解放,交还给身体本身深藏的智慧。</p><p class="ql-block">当我终于在这八个字的指引下,由胸腔的刻意转为丹田的自然,一种奇异的温润与踏实感,从生命的最深处悄然升起。那感受,像一片龟裂已久的土地,开始被地下深泉无声地、持久地浸润。</p> <p class="ql-block">说来也微妙,自打学会了这般如大地呼吸般的吐纳,那位“老友”的造访,间隔竟真变得越来越长。距最后一次刻骨的发作,安宁的时日已累积了许多。我绝不敢断言此全为打坐之功——每一次严格的“忌口”,仍是支撑我安身立命的基石——但我能清晰地体察到:是这日复一日、对这八个字的体悟与实践,让我的身体仿佛逐渐沉淀为一尊更稳固、也更通透的容器。它不再急于对抗或驱逐,而是学会了涵养与化解。</p><p class="ql-block">如今,当记忆的海风再次吹来,心中泛起的竟是一种深沉的感激。感激这枚"生锈的针",它提早叫醒了我,让我在身体尚未沉睡时,就开始学习聆听它的低语,安放它的躁动。这场长达三十六年的对话,没有胜者,但它让我成为了一个更清醒,也更温柔的生命守护者。</p><p class="ql-block">回望这段绵延的岁月,我倏然了悟:痛风以疼痛划出的饮食边界,是一种外在的、强加的戒律;而呼吸方式由表及里的蜕变,却是一种内在的、自主的生发。前者逼迫你学会“拒绝”与割舍,后者引领你体会“滋养”与重建。当这外在的约束与内在的觉醒最终合二为一,身体才终于在限制与自由的弦上,寻得了它属于自己的、微妙的平衡。最近一次的体检报告显示,我的尿酸值已稳稳落在正常范围之内。这像是一个沉默而坚实的句号,标在了所有跋涉的尽头。</p><p class="ql-block">这,便是疼痛这位最严苛的导师,穷三十六年光阴,以一枚“生锈的针”开始,最终交付于我的,关于“相处”的全部课程。</p><p class="ql-block"> (全文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