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与你耳语心声</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风掠过塬上的老槐树时,总带着些细碎的声响,像谁在耳畔低低絮语。我揣着相机走在陕西渭北的黄土沟壑间,那些散落在塬上、沟底的天主教堂尖顶,在夕阳里镀着一层暖金,与土窑、麦垛、拴马桩相映,竟生出一种跨越百年的安然。二十余年的光影追逐里,我总在镜头后捕捉那些藏在眉宇间、浸在时光里的耳语,那是比祷告更轻,却比磐石更重的心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第一次听见那样的耳语,是在扶风县一座百年老堂。堂前的皂荚树粗得要两人合抱,树皮皴裂如老人的手掌。那天是主日,弥撒刚散,白发的张神父正弯腰给石阶旁的月季浇水。他的动作极缓,指尖抚过花瓣时,像在触碰易碎的瓷。我举着相机,想拍下他鬓角的银丝与夕阳的夹角,却听见他对着花枝轻声说:“今年的花开得稳,就像那年逃难时,你揣在怀里的那捧种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没有按下快门。风从堂口的彩绘玻璃窗缝里钻出来,带着管风琴余韵的震颤,也带着他那句没头没尾的话,落进我耳里。后来才知,张神父的外祖父曾是这座教堂的本堂神父,抗战年间,教堂收留过不少流离失所的乡人。那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外祖父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磨成粉拌着槐树叶,分给妇孺。临终前,他攥着一把月季种子,说:“花能开,人就能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这话,张神父记了一辈子。他守着这座老堂,守着满院的月季,也守着外祖父留在风里的耳语。那些话,没有写进教会的史册,没有刻在功德碑上,却在他浇水、修枝、祷告的每个瞬间,化作心声,与塬上的风共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在三原县的一座乡村教堂,我遇见过一位叫王姑的老修女。她的眼睛已经浑浊,却总爱坐在教堂门口的石墩上,望着村口的土路。我给她拍过一张照,夕阳落在她银白的发髻上,手里攥着一串木质念珠,指尖的纹路里嵌着洗不掉的黄土色。她见我举着相机,咧开嘴笑,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然后拉着我的袖子,絮絮叨叨地说:“俺越来越离苍天近了……”</p><p class="ql-block">上世纪六十年代,王姑发大愿当了修女。那时她才二十出头,她坐在教堂的门槛上哭。老神父递给她一杯热水,说:“天塌不下来,日子要慢慢熬。”这话,像一粒种子,落进她心里。</p><p class="ql-block">她说这些话时,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风里的尘埃。我忽然明白,那些藏在岁月褶皱里的耳语,从来不是说给旁人听的,而是说给自己的心声。是在寒夜织毛衣时,针脚里藏着的“再熬熬就好了”;是在田埂上弯腰拾麦穗时,汗滴里裹着的“娃要上学,得攒钱”;是在教堂里祷告时,唇齿间溢出的“他在那边,应该过得好”。这些细碎的、卑微的、却又无比坚韧的心声,在黄土塬上,被风一遍遍吹送,变成比石碑更长久的铭记。</p><p class="ql-block">去年深秋,我又去了彬县的一座天主教堂。那座教堂藏在深山里,红墙青瓦,被满山的红叶簇拥着。堂里的李神父很年轻,眉眼干净,说话时带着些书卷气。他带我看教堂后的一片菜园,种着萝卜、白菜,还有几畦向日葵。“这是去年教友们一起种的,”他说,“山里的冬天冷,有菜吃,心里就暖。”</p><p class="ql-block">我们坐在菜园边的石凳上,听山风穿过松涛,发出呜咽似的声响。他忽然说:“我刚来的时候,总觉得这里太偏,太静。后来才发现,静下来的时候,才能听见很多声音。”他说的声音,是晨祷时,教友们低沉的诵经声;是雨夜,雨滴打在教堂屋顶的瓦片上;是雪天,麻雀落在窗台上啄食的声响;更是自己心里,那些关于信仰、关于坚守、关于热爱的低语。</p><p class="ql-block">“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有这样的耳语,”他转头看我,眼里闪着光,“是对土地的眷恋,是对亲人的牵挂,是对日子的期盼。这些心声,不用大声说出来,只要风一吹,就能传遍塬上的角角落落。”</p><p class="ql-block">我忽然想起,二十余年里,我拍下的那些照片。有教堂的尖顶刺破苍穹,有教友们虔诚的侧脸,有黄土塬上的日出日落,有田埂上的麦穗与炊烟。那些照片里,藏着的从来不是冰冷的光影,而是温热的耳语,是深沉的心声。是张神父指尖的月季,是王姑手里的念珠,是吕神父菜园里的向日葵,是黄土塬上,一代又一代人,在时光里,轻声诉说的爱与坚守。</p><p class="ql-block">风又起了,掠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我收起相机,站在塬上,望着远处的教堂尖顶,在暮色里渐渐模糊。那些藏在风里的耳语,那些沉在心底的心声,像一杯陈酿的酒,在岁月里发酵,越品,越浓。</p><p class="ql-block">原来,这世间最动人的话语,从来不是响彻云霄的宣言,而是藏在风里的,轻轻的,耳语心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