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下岗那阵,亲朋避我如瘟疫。我亦清醒,你不近我,我亦不扰你。人得懂自己,知进退,免尴尬。我对鱼说。鱼是麻街岭西的乡人,会烙饼,善捏包子,高个儿,心地不坏。你说的话我都信——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世情如此,境遇决定冷暖。你混得差,便一文不值。</p>
<p class="ql-block">鱼坐在三轮车上,抽烟,望着商城人来人往,缓缓道:“国庆,人分三六九等,贫富有别。有钱吃好,缺钱吃糙。但有个好身子,胜过黄金万两。每日问声好,笑口常开,人就不老。”我心头一震,重新打量这个下苦力的乡人。</p>
<p class="ql-block">“鱼,你太有才了!好个‘开心人不老’!穷也乐,富也愁,叫花子出门翻跟头,财主儿郎皱眉头。”我笑出声。鱼咧嘴应道:“愁一愁,白了头;笑一笑,十年少。就这样吧。”</p>
<p class="ql-block">我们这群下苦人,竟也谈起了人生哲理。深奥吗?我读过不少书——奥斯特洛夫斯基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高尔基的《在人间》《我的大学》,老舍的《骆驼祥子》,路遥的《人生》……夜深人静,摸着满手老茧,草草吃完饭,便在瓦房里拉亮一盏灯,从柜中取出书来,一页页翻读。保尔的坚韧,高加林的不甘,祥子的挣扎,仿佛都是我们在这泥泞路上前行的倒影。</p>
<p class="ql-block">下岗那段岁月,如过山车般在脑中回放,一幕幕,清晰如昨。</p>
<p class="ql-block">那年冬天,厂门口的碌碡还滚在斜坡上,没人管。铁链断了,轮子歪了,像一头老牛瘫在雪地里,喘不动了。我们站在厂区铁栏外,手插在棉袄袖筒里,看那台锈迹斑斑的压路石滚,从高坡滑下来,咕噜咕噜,越滚越慢,最后卡在排水沟里,不动了。有人说,这玩意儿命比人硬,压过十年沥青,扛过三个寒冬,如今下坡一回,竟再没力气爬上去。</p>
<p class="ql-block">我忽然觉得,那碌碡像极了我们——被推上坡时咬牙撑着,一旦松劲,便由着惯性往下滚,越滚越远,越滚越轻,连方向都由不得自己。</p>
<p class="ql-block">鱼那时还在食堂帮工,常拿两个热包子给我。他说:“人不怕下坡,就怕坡下没路。碌碡滚到底,还能当个石墩子用,人呢?只要一口气在,就能翻身。”</p>
<p class="ql-block">后来我们在夜市支了小摊,卖煎饼果子。鱼掌勺,我打下手。炉火映着脸,烟熏得眼睛发酸,可那点微光,竟照得人心暖。有晚收摊早,我俩蹲在桥头啃烧饼,抬头看见一只白鸽落在对面老楼的灰顶上。它低着头,像在寻什么,又像在想什么。天蓝得干净,风也不吵,就那么静静站着,红爪踩在斑驳的瓦上,像枚钉住时光的图钉。</p>
<p class="ql-block">“你说它为啥不飞?”我问。</p>
<p class="ql-block">鱼嚼着烧饼,含糊道:“飞久了,也想歇脚。人和鸟,不都图个喘口气?”</p>
<p class="ql-block">我没再说话。那一刻,我忽然懂了碌碡为何停在坡底——不是败了,是歇了。歇够了,说不定哪天又被抬上坡,重新滚一回。</p>
<p class="ql-block">日子像煎饼摊上的面糊,摊开薄薄一层,看似没多少料,却也能烙出焦香。我们不再问“什么时候能翻身”,只问“明天炉子点不点得着”。鱼娘病了,他回乡待了半月,回来时背了个旧书包,里面装着几本泛黄的诗集。他说:“村里老教师送的,闲了念两段,比干坐强。”</p>
<p class="ql-block">有次他念道:“纵使寒冬压枝头,春来草木自生芽。”我笑他酸,可夜里收摊,风刮得脸疼,我竟也默念了一遍。</p>
<p class="ql-block">如今路过旧厂区,那碌碡还在原地,长了些苔,边上堆了垃圾,倒像个被遗忘的守门人。可我知道,它压过的路还在,我们走过的脚印也没消失。鱼去年开了个小面馆,招牌写着“笑口常开”,门口摆了个小碌碡当花坛。客人问起,他只说:“老伙计,压过路,也压过心事,留着,镇店。”</p>
<p class="ql-block">我偶尔去他那儿喝碗汤,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像那些年没说尽的话。我们不再谈命运,只说今天生意如何,天气好不好。可我知道,那场从高坡滚下的旅程,早已教会我们——下坡不可怕,只要心还热着,人,总能再上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