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语中见大千”——论章为华诗歌的静水流深之美

阿章

龙晓初评 诗人章为华为我们提供了一种极具辨识度的抒情路径：他的诗不尚奇崛，不求险怪，却能在朴素的语言肌理中掀起情感的波澜。他写的是海陆丰的一草一木、一水一鸟，但笔下流淌的却是家国情怀、历史记忆与生命哲思的交汇之流。正如博尔赫斯所言：“最深刻的诗意，往往藏于最平凡的文字之中。”章为华正是以这种“低音部”的写作姿态，在当代汉语诗歌日益趋向炫技与断裂的语境中，重建了一种温润而坚韧的审美秩序。 一、语言的克制与诗意的扩张 章为华的语言风格可以用“淡而不寡”来概括。他极少使用夸张修辞或密集意象堆叠，而是以近乎白描的方式推进叙述。例如《奔向海陆丰》开篇写道：“对海陆丰这片土地总感觉到歉疚/因为，我的表达还不够浓烈”。这并非自谦，而是一种深刻的自我审视——诗人意识到语言在面对厚重乡土时的无力感，从而主动降低声调，让情感从缝隙中自然渗出。这种“歉疚”的情绪设定极为精妙：它不是居高临下的赞美，也不是浪漫化的乡愁消费，而是一种带着愧意的凝视，是游子回望故土时那种既亲近又疏离的复杂心理。 　　更值得注意的是他对时间与空间的并置处理。“前世擦肩而过的图腾抖落一身尘土”，将个体生命置于历史长河之中；“龙津溪水在左，南湖落日在右”，则以地理坐标的对仗构建出仪式般的空间结构。这不是简单的景物描写，而是通过方位词的排布，赋予风景一种祭祀性的庄严。整首诗因此超越了地域书写的一般层次，升华为一场精神上的归乡仪式。 二、革命记忆的诗意转译 章为华的独特之处在于，他能将政治性极强的历史符号转化为可感可触的生命经验。在第二节中，“红宫红场”这一革命圣地并未被概念化地呈现，而是与“稻香”“稻穗”形成通感连接。“每颗稻穗就是一座村庄”，此句堪称全诗诗眼——它不仅完成了从农作物到人类聚落的隐喻转换，更暗示着革命的理想最终要落实在百姓的饭碗里。彭湃高举的镰刀不再是抽象的斗争象征，而是在“比西秦还地动山摇的腔调”中获得了声音质感。这里的“西秦”用得极巧，既借用了戏曲中的雄浑唱腔作比，又暗合岭南地区多元文化交融的地缘特征，使革命叙事脱离口号化，回归到地方文化的声韵系统之中。而在《在子夜，喝酒》组章中，这种历史意识进一步演化为一种跨时空的精神漫游。“去问杜甫，去问李白，飘然，飘飘然，我就在鸣沙山”，诗人以酒为媒，打通古今，让盛唐气象与边塞苍茫成为当下孤独灵魂的共鸣箱。尤其“我的唇，就长在耳边”一句，看似荒诞，实则揭示了抒情主体高度警觉的状态——耳朵紧贴嘴唇，意味着每一句话都经过内心的反复咀嚼，言语即自省。这种内敛而自觉的表达方式，恰恰体现了现代知识分子在喧嚣时代中的清醒姿态。 三、生态诗学中的神性维度 章为华近年创作的一大亮点是对生态主题的深度介入，尤以《黑脸琵鹭》《白鹭》等系列作品为代表。这些诗作超越了传统咏物诗的审美趣味，建立起一套具有宗教意味的生态伦理体系。他称黑脸琵鹭为“黑脸的天使”，赋予其神圣身份；说紫水鸡“盘腿端坐于五身妈祖的旁边”，更是直接将其纳入民间信仰的空间秩序。在这里，鸟类不仅是自然物种，更是灵性存在的化身。 尤为动人的是《翠鸟》一诗：“连千年的芦苇，也识不破/那声音中一半七彩阳光/一半倾心遇见”。诗人将听觉体验拆解为光与情的复合体，创造出通感的奇迹。而结尾“当所有奔向大海的溪水……你，不得不在呼吸里，思索流浪”，则把个体命运与水流轨迹相勾连，提出一个存在主义式的诘问：何谓归宿？谁在流浪？这种追问不再局限于人类中心视角，而是扩展至整个生态链的流动本质。 　　四、海洋书写的寓言品格 《大海的臣民》组诗展现了章为华为海洋生物赋形的强大想象力。他巧妙借用“虾兵蟹将”这一神话原型，却又立刻颠覆其威严形象：“个个躺着涨红了面不敢怒语”。这既是现实餐桌上海鲜命运的真实写照，也是一种深刻的权力隐喻——所谓神祇护卫，终难逃被烹煮的宿命。青口的命运更具悲剧色彩：“带着它逼近那个忧郁男人寂寞的舌尖”，食物与食者在此达成共悲，形成一道双向的情感闭环。 最富艺术张力的是《鱿鱼》一节。诗人将鱿鱼拟为“袅娜腰肢的女子”，赋予其舞蹈家的灵魂。“如果大海能播放音乐/你的脉搏你的心跳都将会成为生命的节奏”，这是对自由生命的礼赞，也是对被困现实的控诉。而“谁能握一把怀旧的伞/梦回千年与你相伴”，则突然转入抒情高潮，呼唤一种跨越物种与时间的理解与陪伴。这种浪漫主义情怀，并非逃避现实，而是以美的名义对抗工具理性对生命的宰制。 章为华的诗歌实践证明，真正的诗意不必依赖语言的爆破力，而在于观察的深度、情感的纯度与思想的密度，让诗歌走向更辽阔的抒情疆域。他的文本像一块吸饱了雨水的土壤，表面平静，内里涌动着无数根系的延伸。然而，若要说期待，我仍愿建议他在保持现有美学质地的同时，更大胆地打破传统抒情框架。譬如可以尝试引入更多元的声音（如方言、民谣、新闻语体），或将私人经验与公共议题进行更激烈的碰撞。毕竟，今日之中国，正需要既能安顿灵魂又能刺痛时代的诗歌。 “华夏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故为华。”读章为华之诗，恰如披览一幅缓缓展开的文明锦缎——经纬之间，既有泥土的质朴，也有星光的闪烁。愿他继续以文字为针线，在时代的织机上，绣出更加壮阔的山河图景。 奔向海陆丰---我深爱的这片故土 文/章为华1、对海陆丰这片土地总感觉到歉疚因为，我的表达还不够浓烈前世擦肩而过的图腾抖落一身尘土在柴火熄灭时，似乎寻找到了归宿龙津溪水在左，南湖落日在右 2、从一束稻花走来稻香，在红宫红场的上空诉说丰年每颗稻穗就是一座村庄彭湃当年高举的那把镰刀在革命者的手中挥出了比西秦还地动山摇的腔调3、站在沾满喜悦的新山村上眺望一群海鸟就从佛祖深邃的眼眸飞出多么纯粹的一段开场恰如品一口家乡浓烈的米酒醉出这山山水水的狂放只是，委屈了那只无罪的公鸡在禅音中守夜4、厚重的土壤就住在南海的边上沙坑文化从这片土地的上游流下来时时光总让消瘦的渔船摇晃着爬上岸开裂的木板趴在由细浪堆起的沙难上执着地炫耀曾经鱼虾满仓的辉煌5、今晚，我酩酊大醉不再去思念谁，不读李白，不去桃花源只想从梦的最深处坦露对这片土地深深的爱 注：2019年10月，该诗歌《奔向海陆丰--我深爱的这片故土》获得由国务院第二次全国地名普查领导小组办公室主办，光明网、光明日报文艺部、《诗刊》和中国诗歌学会共同协办的“美丽中国诗意地名”全国征文优秀奖；并被光明日报出版社收录入《美丽中国诗意地名》出版的一书。2019年10月6日，还在《汕尾日报》品清湖版发表。 在子夜，喝酒(散文诗组章) 文/章为华1、我需要一杯酒，是用葡萄酿造的。在子夜，把玫瑰红和漆黑一起装进杯里，包括我自己。这酒要透彻无垢，且无拘无束，细腻润喉。每嘬一口，都可以在嘴唇边，咂出无关风月的宋词。2、微醉的元曲小令就在杯沿。不信，你就去问杜甫，去问李白，飘然，飘飘然，我就在鸣沙山。大漠孤烟，那伦落日，是否落在南海边，我不知道，疲乏的骆驼也不清楚，或许仁慈的佛祖知道答案。3、骑上一匹骏马，背负箭弦，告别寒山寺外的风霜，我要从边远的古城出发。夜行昼赶，一路闯关，容不得半点徘徊。无论山海关，嘉峪关，还是阳关的回廊，都得统统让我装进这杯醇香的酒里，因为我有我的激情，我的信仰。我的唇，就长在耳边。 注：该散文诗2019年被四川民族出版社收录入《诗与远方---中国散文诗2019》出版的一书。 海丰，中国水鸟之乡 题记-----广东海丰湿地是被联合国正式批准为国际重要湿地的，也是“中国水鸟之乡”。这里的风景秀丽，山水相映，鸟翔碧空，人不捕鸟，鸟不惧人，和谐共处。你亦可以看见到水牛低头吃草，鸟儿在牛背上引吭放歌。 黑脸琵鹭 临水而居。黑脸的天使我和你一样，喜欢海丰的每一寸温柔土地这片可以随意涂抹的沙滩就在大海之上 多么精灵的小舞者那些饱满或虚空的阳光将会款待着你飞行过的每一道痕迹无论顺光，还是逆光 白鹭 诗行就在夕阳注入倾心入魂的光后用纯白色飞翔而鸣叫，不断淌过湿地的耳帘 没有任何预料，它们都会用一根长长的绳子系住故乡 海鸬鹚 通常，你都会不做声尾随月光穿过沉默的山峦还有那些羽下的旧事，也不断南迁 寒冬并不遥远你一直在寻找温暖其实，在海丰摇曳的芦苇就是你家乡的炊烟 紫水鸡他们说，这里并不是你的故乡可你却喜欢盘腿端坐于五身妈祖的旁边轻轻打磨时光你确定留下的地方天空湛蓝海水湛蓝不紧不慢所有的一切，似乎不再是为了生存和避祸这一点，也许比你故乡的稻草人还要善良 翠鸟在水一方，你清脆的叫声错落回响连千年的芦苇，也识不破那声音中一半七彩阳光一半倾心遇见 当所有奔向大海的溪水无论清澈或浑浊，都疏密有致，浩浩荡荡时你，不得不在呼吸里，思索流浪 注：该诗2019年由黄海数字出版社收录入《中国诗歌年选2019》出版的一书。 大海的臣民(组诗) 一、虾兵蟹将有你们的存在才能显摆出龙宫的辉煌不过神化的威武终敌不过一灶猛火个个躺着涨红了面不敢怒语 二、青囗蓄一身青铜的外壳也不可避免走向火焰的门缝可怜的青口一小朵浪花刚嘻戏过红酒却如影如随 带着它逼近那个忧郁男人寂寞的舌尖 三、石斑鱼枉有一副口大牙尖的模样外强内弱只能用丑来吓唬小鱼小虾孤独的身影停在岛屿底下久久不肯离去不知道是渔船在等它还是它在等渔船 四、鱿鱼袅娜腰肢的女子也比不上你的身段也许天生舞蹈就是爱好如果大海能播放音乐你的脉搏你的心跳都将会成为生命的节奏可谁能握一把怀旧的伞梦回千年与你相伴 五、巴浪鱼说起故乡的大海也许印象深刻的还是那被浪花掏空的渔网在我们的眼中，颤抖的浮标是讨海的人喜悦的收获一声吆喝每个渔网孔都成了巴浪鱼的坟墓 注：2019年8月4日，该诗歌《大海的臣民》发表在《汕尾日报》品清湖版；该诗2020年10月由山东齐鲁音像出版有限公司编入《2019中国年度优秀诗歌选》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