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一,土墙黑瓦里的童年</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三岁那年的记忆是模糊的,像蒙了一层厚重的雾,抓不住具体的画面,只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在清晨的微光里走出家门,再也没有回来。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父亲。没人跟我说他去了哪里,也没人解释他为何要走,懵懂的年纪里,只懂察觉家里骤然的冷清,还有母亲日复一日沉下来的脸。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母亲的颓唐持续了整整两年。昔日里还会对着灶台哼几句小调的人,后来连做饭都透着敷衍,屋子里总飘着一股没煮熟的米腥味,墙角的蛛网结了一层又一层,她也懒得抬手去扫。我怯生生地跟在她身后,偶尔拽拽她的衣角,换来的不是沉默就是不耐烦的挥开。我那时不懂何为颓唐,只知道母亲眼里的光灭了,连带着对我的那点温度,也一并熄了。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在我五岁那年的冬天,母亲把我送到了外婆家。那是一间年久失修的矮房子,土墙被烟火熏得发黑,墙皮时不时往下掉渣,屋顶的瓦片缝里,一到雨天就漏雨,外婆总要在床头摆上几个搪瓷盆接水,叮叮当当的声响,成了我后来无数个夜晚的背景音。母亲放下我和一个小小的布包,转身就走,脚步没有一丝犹豫,我追着门槛哭叫,她也未曾回头望一眼。后来我才知晓,她是改嫁去了远方,那里有新的生活,唯独没有我。 </span></p> <p class="ql-block">从此,父母的温暖于我而言,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邻里的小孩放学有父母接送,手里攥着甜甜的糖果,身上穿着崭新的衣裳,而我,只有外婆。外婆是个孤苦伶仃的老人,老伴走得早,儿女各自奔波,到头来身边只剩我这个没爹没娘的外孙女。她慈祥得很,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温柔,可也爱唠叨,晨起叮嘱我多穿件衣裳,吃饭时催我多扒两口,放学回家晚了片刻,便要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一声声唤我的乳名“玲玲”,声音里满是牵挂。</p> <p class="ql-block">日子就这么在土墙黑瓦里慢慢熬着,外婆的唠叨是我童年里唯一的暖意。有一回,我放学回家,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外婆正和隔壁的张阿婆在墙根下念叨。“玲玲这模样,真是随了她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瞧瞧,上次她帮我挑水,那两个铁桶晃悠悠的,走路的样子都跟她爸年轻时一模一样。”</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张阿婆的声音跟着附和:“可不是嘛,眉眼鼻子都像,这孩子命苦,她爸当年要是不走……”后面的话我没听清,只觉得心里猛地一跳。长到这么大,我连父亲的一张照片都没见过,更不知道他长什么模样。外婆从未主动跟我提起过他,母亲更是绝口不提,父亲于我,不过是一个模糊的称谓,一个存在于旁人闲谈里的名字。 </p><p class="ql-block">我悄悄躲在门后,等两位老人说完话各自散去,才一溜烟跑进屋里,冲到那面裂了缝的旧镜子前。镜子蒙着一层薄灰,映出一张稚气未脱的脸,眉眼算不上精致,却透着一股韧劲。我踮着脚尖,凑近镜子,仔仔细细打量着自己的眉眼、鼻子、嘴巴,试图从这张脸上找出一点父亲的影子。</p> <p class="ql-block">我开始不着边际地想象他的模样,一定是很高大的吧,脊背挺直,能为我挡住所有风雨;待人定是热情的,邻里街坊都愿意和他来往;说话也定然是有趣的,能讲好多我没听过的故事。他曾经肯定是个好父亲,不然,当年怎么会主动去西北“支内”呢?听大人们闲谈,那是个很苦的地方,风沙大,条件差,若非心怀赤诚,怎会舍得丢下家远赴他乡。 </p><p class="ql-block">或许,他的离开也有不得已的苦衷。邻居们常私下议论,“玲玲她爸那般好脾气的人,怎么就跟她妈妈合不来呢”,母亲的脾气古怪是出了名的,平日里爱钻牛角尖,遇事总爱发脾气,家里的气氛常常因为她的一句话就降到冰点。有时外婆看着我,也会叹着气嘀咕一句:“我家囡囡这脾气啊,随了她妈,太犟了……唉……”</p><p class="ql-block">那时我年纪尚小,可心里却已隐约明白,母亲并不很爱我,她的爱从来都只给她自己。不然,我上小学都两个学期了,她从未来看过我一次,更别说给我买一件新衣服。我身上穿的,全是外婆把家里的旧衣裳改了又改的,领口小了就放宽,袖子短了就接一截,裤子瘦了就拆开侧边加块布,虽算不上体面,却被外婆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每当看到同学穿着崭新的花裙子,我心里也会泛起一丝羡慕,可转头看到外婆忙碌的身影,那点羡慕便又悄悄压了下去。</p><p class="ql-block">未完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