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此刻,整个同里还在薄薄的、蛋青色的天光里。这江南古镇仿佛是从水里浮出来的一夜清梦,连空气都带着宿露未晞的湿润。</p> <p class="ql-block"> 我且不去别处,只径直往那三桥去。人说,这三桥,是同里的魂。此刻,它们静静地横在淡青色的晨光里,如三位安详的老者,守着这古镇千百年来未曾更改的呼吸。</p> <p class="ql-block"> 太平桥最是朴拙,厚重的条石,拱起的弧度也舒缓,像一位宽厚长者的脊梁。我从桥上过,脚下是空空的静,只有河水在下面无声地流着,那水面平得如一块尚未磨开的古墨。</p> <p class="ql-block"> 吉利桥的拱便高些了,立在桥心,两边水巷的景致尽收眼底。几处临河人家的窗子支起来了,露出一点模糊的、温暾的灯火,映在水里,化成长长短短、颤巍巍的金线。</p> <p class="ql-block"> 最是那长庆桥,小巧得玲珑,桥堍的石缝里,竟生着一簇绒绒的、不知名的青草,在微风中簌簌地动。</p> <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想起镇上人“走三桥”的旧俗——太平桥上走一遭,吉利桥上绕一绕,长庆桥上望三望——这哪里是走路,分明是踏着一种古老而安稳的祈愿。我的脚步也不由得放得极轻、极慢,生怕惊醒了这份浸在晨光里的、祥和的梦。</p> <p class="ql-block"> 从长庆桥边一折,便入了另一重天地。方才水面的开阔,霎时被两壁高耸的粉墙收束了,这便是穿心弄了。天光到这里,仿佛也被挤得瘦了,只剩下一线朦朦的亮,从两侧马头墙的檐角间漏下来。巷子是窄的,窄得有些通人,真真只容一人坦然走过;若是对面来了人,须得早早侧身,方能相让。这幽深,却并不叫人害怕,反生出一种奇异的亲密。最妙的还是脚下的石板,一块块,并不严丝合缝地铺着,中间留着寸许的空隙。当地人叫它“响板”。一步一步走去,那空洞的“壳—壳—”声,便从脚底升起,在两侧的墙壁间碰撞、回荡,清越而寂寥,仿佛不是我在走,而是这巷子自身的心跳,正通过我的脚掌,一声声地数着流逝的辰光。这声音,在清晨的寂静里被放得极大,听得久了,竟有些恍惚,不知是行走在现世的巷中,还是叩问着一条通往时光深处的秘径。</p> <p class="ql-block"> 待那“壳壳”的余音在身后渐次消散,眼前蓦地一亮,人已站在了明清街的街口。晨雾在这里散得差不多了,光线是那种润润的亮,像用清水洗过的玉石。长街迤逦,两旁的店铺都还沉在梦里,一扇扇排门板关得严严实实,深褐色的木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沉静。招牌旗幌都垂着,纹丝不动。这全然不是白日里那个摩肩接踵、人声鼎沸的街市;它卸去了所有的脂粉与喧嚣,显出一种难得的、朴素的真容。</p> <p class="ql-block"> 古镇众多的府第中,最钟情的无疑是退思园了。跨进不显眼的大门,眼前的景象却不像个园子,倒像哪位工笔画家在素绢上细细勾出的一幅小景,只是墨色还未干透,水汽氤氲着。</p> <p class="ql-block"> 走上揽胜阁凭栏远眺,花园是极小的,山、池、亭、榭,都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紧挨着,依偎着。一池水便占了中央,是这园子的魂,所有的房廊、假山、花木,都朝着它,望着它,仿佛一场无声的、永恒的朝拜。</p> <p class="ql-block"> 下阁沿着园子的回廊走,脚下是咿咿呀呀的木声。这廊子设计得最是奇巧,叫作“贴水廊”,真真是贴着水面蜿蜒过去的。人走在里头,视线便与那池水一般平了,看游鱼唼喋,看浮萍聚散,竟觉得自己也成了这水里的一物,离那人世的烟火气,忽然就远了。转一个弯,是一间水榭,唤作“闹红一舸”。这名字起得俏皮,带着些热闹的念想,可眼前不过是一艘石船,永远地泊在绿波里,船头的蔷薇,怕也是开落了几十回了吧。热闹是过去人的,我什么也没有,只有满耳的静。</p> <p class="ql-block"> 当我悄悄地退出古镇,心里却是满满的。那水汽淋漓、清寂如诗的晨间古镇,将如一帧被时光定格的淡墨小品,永远地,润润地,存留在我心坎里那最柔软的一隅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