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路

暠本淡定

故乡的路，平凡而无名，却深深嵌入记忆的河床。最初是田埂，幽篁夹道，杂草丛生，窄得仅容一人缓行，稍有不慎便会跌入泥田；后来铺上薄砂石，勉强可骑单车，晴日尚通，雨雪一至，便泥泞难行，步履维艰；如今已修成宽阔平坦的沥青路，如一条玉带蜿蜒伸展，直通国道、经开区、学校、邻村、山林与田野。风雨无阻，四时皆安。又是一度静夜听秋雨，檐滴敲心，想念那条从泥泞走向光明的故乡的路。

泥路蜿蜒向远方，两旁青苔斑驳，土地湿漉漉地呼吸着岁月的气息，零星散落着旧物残屑；路侧小溪潺潺，水面浮着落叶与杂物，浑浊却不失生机。夏日午后，阳光斜照，孩子们赤脚挽裤，蹲在浅水处捉鱼摸虾，笑声溅起水花，惊飞几只蜻蜓。溪水虽不清澈，却映着一张张纯真的脸庞——那是童年最本真的欢愉，是时光深处永不褪色的底片。

这条小路早已斑驳不堪，坑洼里积着雨水，杂草从裂缝中倔强生长，泥泞处像大地裂开的口子。每逢雨季，乡亲们挑担推车，步步艰难。可正是这样的路，承载过我们儿时的欢笑——踩水、打滑、摔倒又爬起，裤脚沾满泥浆，回家总免不了一顿责骂。可那份无拘无束的野趣，却如雨后泥土的芬芳，深埋心底，多年后仍悄然绽放。

故乡的路，坑洼不平，却踏过无数个春润夏盼、秋澈冬凝。它像一卷老磁带，反复播放着蜜浸的轻歌，低语着往昔的温存。每当我重新踏上这熟悉的小径，脚步便不由放慢，心也悄然柔软。那一声声碎碎念念，是母亲唤我归家的回音，是牛铃摇曳在黄昏的节奏，是岁月无法抹去的亲切印记。

春意仿佛一夜醒来，草色返青，麦苗泛绿，梧桐枝头抽出嫩芽，黑黢黢的枝干渐渐披上新装。小路两侧的小花含苞待放，像沉睡一冬的灵魂，在某个雨雪初歇的清晨悄然睁眼。青灰的土路与初生的绿意相映，脚步轻踏，仿佛踩在复苏的脉搏上。春天来了，小路也醒了，带着泥土的呼吸，迎接新一轮的生机。

夏日的绿是潦草而热烈的，蝉鸣如潮，蒸腾着大地的热气。傍晚时分，暑意稍退，小路上人影穿梭。十米开外，农人骑着电动车归家，车灯划破暮色，身影专注而坚定。孩子们在路边追逐嬉闹，笑声撞碎晚风；老人们坐在树荫下摇扇闲谈，烟斗明灭如星。小路在喧闹中流淌着宁静，平凡的日子，就这样在烟火里熠熠生辉。

秋天是忙碌的诗，是丰收的画。小路上果香弥漫，金黄的玉米、沉甸甸的稻穗，一筐筐从田间运向村庄。清晨走过这条路，常能望见天边绯红的朝霞，如火点燃云层。路旁树叶染金，秋风拂过，黄叶打着旋儿飘落，落在肩头，铺满路面，沙沙作响。闭上眼，风在叶间低语，叶在脚下轻吟——这一刻，美得恰到好处，像一首无需修饰的田园谣。

冬雪悄然降临，天地一片洁白。小路被厚厚积雪覆盖，宛如一条素练蜿蜒于村野之间，清雅而宁静。脚印一串串，是孩子们奔跑的痕迹——他们堆雪人、打雪仗，在冰天雪地里笑出热气。寒风凛冽，心却滚烫。那雪中的欢闹，是童年最纯粹的火焰，纵使岁月寒凉，也始终温暖着记忆的深处。

从少年到知天命，我无数次行走在这条乡间小路上。看不够的山水，闻不厌的稻香，听不完的乡音絮语，总在不经意间拨动心弦。这条路，走过春的新绿，夏的繁茂，秋的绚烂，冬的沉静，也走过我潮湿的心事与漫长的思念。它不宽，却通向灵魂的归处；它不长，却承载着一生的魂牵梦萦。无论行至何方，这条通往故乡的路，始终是我心中最柔软的牵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