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贵传奇《龙马飞刀》第四回 假悲戚巧饰人耳目 逼孤孀画押篡土司

木人

第四回 假悲戚巧饰人耳目 逼孤孀画押篡土司

诗曰

血泪妆成假面容，灵前涕泪骗愚庸。

一朝得遂青云志，全把亲情付西风。

天光微亮，布笼村的族人惊觉自蓬失踪，顿时炸开了锅。提灯的提灯，举火把的举火把，村寨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却连半缕衣袂、一丝踪迹也未曾寻见。

有人窃窃私语，说自蓬恶贯满盈，遭了山神惩戒，被凭空收了去；有人咬牙切齿，猜是他往日欺压的佃户结伙寻仇，掳了人去泄愤；更有几个心思沉郁的族老，眉头紧锁，总觉此事透着几分诡异，可目光扫过灵前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身影，终究是不敢往深处想——那是昂宗保的侄儿，昂贵。

此刻的昂贵，麻衣跣足，伏在灵前蒲团上，涕泪纵横，一声声“伯父”“兄长”唤得肝肠寸断，那悲戚之态，任谁见了都要心生恻隐，只道他是个重情重义的好侄儿。殊不知，那副痛哭流涕的皮囊之下，藏着的是比寒铁更冷的狠戾，比蛛网更密的算计。他演得惟妙惟肖，天衣无缝，将满院族人都蒙在了鼓里。

自蓬失踪，土司府承袭之事迫在眉睫，族中之人人心惶惶，乱作一团。就在这时，昂贵猛地擦干眼泪，霍然起身，对着灵前哀哀戚戚的伯母山弥与兄嫂海黑深深一揖，言辞恳切得近乎哽咽：“伯父辞世，兄长失踪，府署群龙无首，三州百姓人心浮动。伯母与嫂嫂哀恸伤身，侄儿岂能坐视不理？愿代二位前往广西府署，一则为伯父料理后事，定夺丧仪规制；二则与府署同僚共商大局，稳住这风雨飘摇的局面，也好让伯父在九泉之下瞑目！”

山弥本就体弱，连日悲恸早已耗光了心力；海黑更是生性怯懦，见昂贵这般“忠义”，只当是昂氏宗族出了栋梁，忙拭泪点头，声音都带着颤：“贤侄有这份心，便是宗保在天之灵也能慰藉。此番前往府署，一切就劳烦你了。”

族人尽被他的“赤诚”打动，竟无一人提出异议，纷纷附和。几个族老抚着胡须，连连称赞：“昂贵贤侄，有担当，不愧是昂氏的好儿郎！”

他们哪里晓得，这不过是昂贵精心布下的局。他要的哪里是暂理丧务，分明是要名正言顺地坐上那土司的宝座，将权柄牢牢攥在手中，再也不松开。

三日后，昂贵带着心腹杨喜与几名亲随，辞别布笼村族人，快马加鞭直奔府署。马鞍之上，他背脊挺直，眉宇间的悲戚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身居上位的威仪与霸气。他心里清楚，此番前往府署，便是他命运的转折点——成，则一步登天，执掌三州；败，则万劫不复，身败名裂。

他没有退路，也绝不会退。

踏入府署的那一刻，昂贵再度收敛锋芒，将隐忍与心机演到了极致。他身着孝服，一步一叩首，踉跄着走进昂宗保的灵堂，对着灵位又是一番捶胸顿足，痛哭流涕。那悲怆之态，让府署官吏无不动容，只觉这位昂氏族侄，重情重义，品性纯良。

哭灵已毕，昂贵便以昂氏至亲的身份，召集府中属官议事。他言明此番是受伯母与兄嫂所托，一来要在府署操办伯父的丧仪，让其风光归葬；二来要与诸位同僚共商府署后续事宜，以安民心。

议事堂上，昂贵条理分明，将丧仪规制、府署日常运转安排得滴水不漏。他言语有度，举止沉稳，既不逾矩，又不失干练，满厅官吏暗暗点头，心中的惶惑渐渐消散。

昂贵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他心知，府署之中，土照磨赵通执掌钱粮文书，手握吏员考绩，乃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关键人物。这赵通素来精明，眼光毒辣，先前早已看不惯自蓬的骄横跋扈、不学无术，此番正是拉拢的绝佳良机。

议事散后，昂贵屏退左右，只带一柄随身的乌蟒飞刀，亲自登门拜访赵通。

赵府堂上，赵通见昂贵独身前来，不着仪仗，不带厚礼，心中先添了几分好感。昂贵见了赵通，躬身行礼，言辞谦卑：“愚弟常听伯父言说，赵公三代辅佐昂氏，劳苦功高，素来敬仰。此番伯父辞世，兄长失踪，府中诸事纷乱，愚弟受伯母所托前来主事，还望赵公念及世交情谊，指点一二。”

赵通捻须一笑，目光锐利如鹰隼，直直射向昂贵：“昂兄客气了。只是府署不可一日无主，自蓬公子失踪多日，生死未卜，这土司之位，终究要有个着落。”

昂贵闻言，神色一凛，朗声道：“赵公所言极是！愚弟此番前来，绝非贪图权位，实是念及昂氏宗族与三州百姓。伯父在世时，常叹自蓬兄长行事孟浪，难堪大任。如今兄长失踪，愚弟若是袖手旁观，岂不愧对伯父的养育之恩，愧对三州的黎民百姓？”

话音落，他猛地起身，解下腰间的乌蟒飞刀，“哐当”一声置于案上。飞刀寒光闪闪，一看便知是削铁如泥的不凡之物。“愚弟虽出身山野，却也习得一身武艺，更愿为这广西府鞠躬尽瘁！若能得诸位同僚信任，愚弟定当效仿先祖，守土安民，不负朝廷，不负百姓！”

赵通望着案上的飞刀，又看向昂贵气宇轩昂的模样，心中早已波澜起伏。他想起自蓬往日的种种劣迹，再对比昂贵的沉稳果决、智勇双全，高下立判。更难得的是，昂贵胸怀大志，却又懂得收敛锋芒，这般人物，才是能稳住广西府的栋梁之材。

两人一番交谈，越说越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意。赵通当即起身，对着昂贵躬身一揖，沉声道：“昂兄心怀苍生，智勇双全，赵某愿效犬马之劳，共扶大局！”

收服赵通，便如拿下了府署的半壁江山。赵通当即在府中为昂贵造势，称其“贤明果决，有先祖之风，乃是承袭土司的不二人选”。府中官吏本就对昂贵的才干心悦诚服，又有赵通牵头，不消几日，府署上下已是人心归附，纷纷称颂昂贵的贤德，隐隐有“非他莫属”的呼声。

昂贵见此情形，心中暗喜，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他知道，如今虽得了府署官吏的拥戴，但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要真正坐稳土司之位，还差最关键的一步——一份由伯母山弥亲手画押的承袭宗支文书。

待府署丧仪诸事安排妥当，昂贵便以“商议丧仪细节，请伯母与兄嫂前来府署奔丧”为由，星夜赶回布笼村。

此时的昂土司府，早已没了往日的喧嚣热闹，只余下守着空堂的山弥与海黑。婆媳二人相对垂泪，孤影茕茕，满室皆是凄凉。

脚步声起，昂贵缓步走入，脸上的悲戚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彻骨的冰冷与狠戾。他的目光，如刀似剑，直直刺向瘫坐在蒲团上的婆媳二人，带着慑人的寒意，压得人喘不过气。

山弥抬眼瞧见他这般模样，心中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攥紧了身边海黑的手。她素日里便知昂贵心思深沉，却万万未曾想，他竟会如此快地撕下伪装，露出这般绝情的面目。

昂贵缓步走到灵前，对着昂宗保的灵位，假意躬身行了一礼，而后转过身，目光死死盯住山弥，语气沉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伯母，侄儿此番从府署归来，心中有诸多言语，不吐不快。伯父的丧仪已在府署安排妥当，只待伯母前去祭拜。只是如今府署无主，三州百姓惶惶不安，府中官吏皆是人心浮动。侄儿在府署之日，众人皆言自蓬兄长无德，难堪大任，便是归来，也难服众。侄儿受伯母所托，主持府署事务，如今已是众望所归，还请伯母出具一份宗支图谱文书，写明伯父遗愿，由侄儿承袭府事。侄儿定当感念伯母恩德，此生不忘！”

山弥闻言，脸色骤变，猛地撑着虚弱的身子站起身，指着昂贵的鼻子，厉声质问道：“昂贵！你休要痴心妄想！自蓬是正脉嫡子，只要他一日未归，这土司之位，便轮不到你！你不过是旁支族人，有何资格觊觎这府署大权？”

“资格？”昂贵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的狠戾尽数迸发，“伯母，这世间的资格，从来都不是靠血脉得来的，而是靠实力争来的！伯父当初也并非祖父嫡子，不也照样承袭了府位？如今自蓬无德，难承基业，便是他不曾失踪，也不配执掌这三州之地！他失踪多日，生死不明，难不成要让这广西府群龙无首，让三州百姓陷入水火？侄儿今日前来，不是求你，而是告诉你——这文书，你写也得写，不写也得写！”

自蓬的妻子海黑，本就胆小懦弱，此刻见昂贵如此蛮横凶狠，吓得浑身发抖，连忙护在山弥身前，哭着道：“昂贵！你怎能如此放肆！主母乃是你的长辈，你怎可如此威逼利诱？你就不怕遭天谴吗？”

“天谴？”昂贵仰天大笑，笑声里带着无尽的狂妄与不屑，震得屋梁都似在颤动，“我昂贵此生，行事只求无愧于心，无愧于昂氏宗族，无愧于三州百姓！自蓬无德，我取而代之，乃是顺应天意民心！今日之事，皆是为了大局，何来天谴之说！”

他口中说着大局，心中却只有权柄二字。此刻的他，早已被野心冲昏了头脑，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长辈尊卑，什么礼义廉耻。他看着山弥与海黑婆媳二人，一个面色铁青，一个泪流满面，却始终不肯松口，心中的耐心，终于耗尽。

他猛地向前一步，周身散发出一股慑人的戾气——那是常年在山野间搏杀，在生死边缘徘徊的狠戾之气，压得山弥与海黑连连后退，几乎站立不稳。他压低了声音，字字如刀，淬着寒意，直刺二人的心底：“伯母，嫂嫂，我念及血脉亲情，不愿做得太过绝情。可若是你们执意不肯，那就休怪我不念旧情了！自蓬兄长失踪，若是被人知晓，是你们二人逼走了他，或是藏起了他，想取而代之，那你们二人，便是昂氏的罪人，是广西府的罪人！届时，族中之人不会容你们，府署的官吏不会容你们，便是朝廷，也绝不会轻饶你们！”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是釜底抽薪的算计！

山弥与海黑，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妇道人家，哪里见过这般阵仗，哪里经得起这般威逼。她们知道，昂贵此刻已是势在必得，手下更是有布笼寨的势力与府署官吏撑腰，若是不肯依从，等待她们的，只会是身败名裂，甚至是生不如死。自蓬失踪，她们无凭无据，百口莫辩，若是被昂贵反咬一口，那便是万劫不复。更何况，山弥心中也清楚，自蓬确实难当大任，昂贵虽是用计，却也未必不是一个能稳住局面的选择。

灵堂的烛火，依旧在摇曳，映着昂贵那张冰冷的脸，也映着山弥与海黑二人绝望的神色。她们知道，自己败了，败得彻彻底底——败在了昂贵的阴狠毒辣之下，败在了那至高无上的权柄之下，更败在了自蓬无德的事实之下。

山弥的身子晃了晃，终于无力地瘫坐在了灵前的蒲团上，两行清泪，顺着苍老的脸颊滑落。她闭上眼，心如死灰，对着身边的海黑，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拿纸笔来，写吧。”

海黑亦是泪流满面，却也只能认命，颤抖着双手，取来早已备好的纸笔，摆在了昂贵的面前。

昂贵见二人终于松口，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他早就让人拟好了文书，文书之上，白纸黑字，写着“广西府土知府昂宗保，弥留之际，因独子自蓬无德无能，难堪大任，遗愿传位于亲侄昂贵，承袭府事，镇守三州”，字字句句，皆是按照他的心意所写。

山弥颤抖着拿起笔，枯瘦的手指，在纸上抖个不停，良久，才终于在文书的末尾，按下了自己的手印。海黑也被逼着，含泪在文书上画了押。

那一方方鲜红的手印，如同烙印一般，刻在了文书之上，也刻在了昂氏宗族的荣辱册上，更刻在了婆媳二人滴血的心上。

昂贵接过文书，看着那鲜红的手印，心中的狂喜，几乎要冲破胸膛。他小心翼翼地将文书收好，贴身藏在衣襟里——那是他登上知府宝座的青云梯，是他执掌三州的凭证，比性命还要珍贵。

他看着瘫坐在蒲团上，泣不成声的婆媳二人，眼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丝冰冷的漠然。他对着二人，假意躬身一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伯母，嫂嫂，多谢二位成全。侄儿定当不负伯父遗愿，不负三州百姓，将这广西府治理得国泰民安。你们二人，便随侄儿前往府署，安心静养吧，侄儿定当奉养左右。”

说完，他不再看二人一眼，转身大步走出了灵堂。

夜色沉沉，布笼昂土司府的月光清寒，落满青砖甬道，灵堂的烛火在身后摇曳，悲泣之声隐约断续。昂贵将那纸文书攥得紧实，指尖触到滚烫的朱砂印泥，周身的戾气未散，眼底的锋芒愈盛。

龙马在府门外低嘶，乌蟒飞刀的刀鞘微凉，他站在月色之下，身前是布笼昂土司府的朱门高墙，身后是布笼村的骨肉亲情与多年经营的势力根基，脚下是踏碎的伦常道义。

从此，布笼村再无放牧农耕作之昂贵，广西府，便只有手握权柄的昂氏土司。

正是：

一纸文书篡府权，六亲不认逞凶顽。

莫言支手能遮天，祸福循环自古然。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