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英歌的文化周延(二)</p><p class="ql-block"> 郭小东</p><p class="ql-block"> 英歌的文化悖论,尽管可以从犹太文明及拜占庭圣像破坏运动后的圣像运动那儿,得到勉强的佐证,也可从“衣冠南渡”的文明经历中,提取合理性,这些,上文已经做出论述,但对之的认同与认知,还是留下了可能讨论及进一步论证的空隙。相信坚定的结论,一定不是来自预设的立场和态度,而是来自爱:人类之爱,对生存的珍视,自爱,他爱以及普世文明的爱的规律。</p><p class="ql-block">有说英歌是“无主之民”的自救,不错,从这个角度看取英歌,是合适的,自救自然是动机之一。衣冠南渡的集体记忆,一般在三五代以后,渐次遗忘。海外华侨,五代下来,随着母语的消失,祖地文化变得遥不可及,很难引发集体意识的张扬,无主之意识变得淡薄。</p><p class="ql-block">末世的英雄悲怆,在英歌这儿,是儒释道合力拓朴的前奏,还是它们分崩离析的结果?拓朴学原理的核心是研究空间在连续变形下保持不变的性质,如连通性、紧致性和同胚等价性,其基础概念包括拓扑空间、开集定义及连续映射。</p><p class="ql-block"> 在中原文化里,儒释道三家的合力或离析,从来都是藕断絲连的。只是在混沌普世面前的各自解释,巧言辩识,自况自为而已。出世与入世,都离不开一种避世或隐世或逃世的意欲,旨在教化麻醉人心,反而轻淡现代文明的制度建设!自救,除了自我修复之外,主要包含对外力的调适。</p><p class="ql-block">在《五灯会元》里,一棒子打去空间,有的看见碎片,有的看见虚无,有的完全不事看见!</p><p class="ql-block">潮汕人是看见了碎片的。</p><p class="ql-block">强调英歌裼,道上祭,强调祭祀是英歌的本质。英(秧),什么时候成了英雄的英?歌又在什么时候成了颂?宋元是“衣冠南渡”的最后岁月,也是易代的岁月,易文化的岁月!水浒英雄此刻遇见了英歌,英歌并未因时改名,而是有了牵强的名讳,它顺势而为,有了英雄的别名。这之前,它为布秧农事,为风调雨顺,驱邪祈雨祈福,如今,它为生命之存与不存,与水浒合伙,从神到人,释放愤忿与不甘,索取生存权,所以必须结团凝聚。</p><p class="ql-block">从离散到凝聚:祠堂制度的组织功能、衣冠南渡后的文化整理重构,中原士族南迁带来的宗法制度的在地化改造,在祠堂这里得以完成。南唐公元852年,铜盂歧北洪大丁之孙洪宗启,在铜盂建造了潮汕第一座祠堂“洪氏宗祠”,为“衣冠南渡”画了一个逗号。</p><p class="ql-block">祠堂作为物理空间与精神符号的双重诉求,体现为乡村自治的强烈愿望,从原本的精神表达,变成了生死攸关的日常建设,英歌作为开路先锋,它势不可挡的气势,和来自远古的既往,气贯长虹地遮盖了现实的荒凉,包括来自统治者的苛压。它把万千算计,以毫不算计的方式,以脸谱隐藏身份,以假托变换真相,以祭祀僭越现状,模糊了他者的眼目,在虚拟中,实现那些漂浮的碎片。这一棒,打在现实的虚空里,没有人感觉到痛,却在另外的剧痛中觉醒了什么。</p><p class="ql-block">这一切的现实寄托与文化重构,就此发生,英歌从神坛到人间,如此巧妙机锋地完成了一次蝉蜕,不动声色,毫无危言与宣布。</p><p class="ql-block">以族谱编纂构建的血缘认同体系、祭祀仪式强化的集体记忆、公田制度支撑的经济共同体,麻醉并麻木了统治的触角。说是自救,也可说是暗流攻对的庶民的胜利!</p><p class="ql-block">这里更深重的意义,是衣冠南渡的贵胄与来自丛林草原的野蛮,作法作态,经纬分明。这就关涉英歌舞的精神动力学。非暴力宣泄的社会功能,面具符号对个体身份的消解,节奏同步产生的群体共鸣,人神对话的仪式化表达,巫傩文化元素的即时转化,年度周期仪式对焦虑的定期释放等等,英歌舞兼收并蓄地担待了。</p><p class="ql-block">人到了神的深处,自然而然获得神谕。不是孙子兵法可能言喻。文化自治的政治生态学,深藏其中。</p><p class="ql-block">多层级的自治网络,房头-祠堂-乡约的治理链条,民间信仰与世俗权力的互嵌(次行政系统),危机应对的弹性机制,侨批系统构建的跨国互助网络,祭祀圈对资源(平安钱)再分配的调节作用,这些在潮汕以外比较稀薄的东西,都是此地丰饶的环境和语境。</p><p class="ql-block">英歌舞的现代性转换,是一种文化资本。</p><p class="ql-block">它是传统组织的当代表达与适应,商会与宗亲会的功能延续,电子族谱构建的虚拟共同体,精神仪式的心理治疗价值,集体舞蹈对城市孤独症的舒缓,民间信仰对现代性焦虑的消解。这种由文化自觉到组织自觉的演进路径,展现了边缘群体通过符号系统重构主体性的智慧。在现代化进程中,潮汕地区英歌现象的积极提示,是传统的创造性转化,可能比制度移植更具生命力。</p><p class="ql-block">在历来以侨为势能的潮汕,侨乡网络的全球化延展,跨国文化资本的流动机制,侨批银信承担的伦理经济,祠堂重修工程的跨洋筹资模式,离散社群的符号再生产,国际潮团会议的精神纽带作用,功夫茶文化作为身份识别的功能,都建立在英歌周延性的基业上。看不到这一点,就无法解释,已经被作为民间舞蹈的英歌舞,它如何能存续几千年?而且在当下,爆发了千年未见的魅力。它不是舞,是历史魂魄!这是任何艺术形式,都难以萌发的生命状态,它甚至看不到周期。</p><p class="ql-block">数字化时代的文化发明,也是英歌舞值得重视的潜力之一。虚拟祠堂的社群聚合功能,有点类似“读书汇”,“全民阅读”所倡导的命题。其实,英歌还有诸多周延,比如直播祭祖场面,突破时空界限,区块链技术保障的族谱存证,文化IP的产业化开发,英歌舞元素的国潮设计应用,潮汕方言的短视频传播策略等等,包括生态智慧与可持续发展,传统知识体系的当代价值,风水林保护的生态伦理,贝灰建筑技术的低碳启示,都是不可忽视的。</p><p class="ql-block">文化景观的保护,古村落旅游的沉浸式体验,非遗工坊的产学研融合。这种文化的现代表达,正在形成独特的“潮汕文化模式”。祠堂的香火通过5G信号传递,英歌舞笛套融入电子音乐,传统不再是口头谈、摆设,而成为流动、呼吸、不断自我更新的生命体。当下城乡二元结构依然突出,潮汕文化展现的“自组织”智慧与能力,为乡村振兴提供了另一种可能——不是外部输血式的改造,而是内生文化动能的有机更新。</p><p class="ql-block">英歌舞把千百年的民生经验和族群智慧,从堆积、层累中提炼出来,并在闹热中传染出去。它在长途的历史跋涉中,一点一点地把“衣冠南渡”时的不甘、不堪的记忆,在遗忘中,建设为一种有无限生命力、有伦理质量、蕴藏丰富周延性的艺术,从生存智慧到艺术方式,从自救自为到自守,它为人类文明,呈献了一份独一无二的礼物,迹近天堂之美的隆重礼物!</p><p class="ql-block">任何民粹的呼号,都抵不过英歌的沉实与沉思。它的闹热,正在于它恒久的、沉静的思想蛰伏。</p><p class="ql-block">只看到闹热和华丽的技巧,却忽略了它深埋的历史动机,以及演化成长中的苦求,同样是一种遗憾。</p><p class="ql-block">2026年元月6日凌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