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战九陈关》

杨柳岸边

九陈关位于湖北省广水市（旧称应山县）余店镇（旧称余家店）之南，兴隆店西南九里村地界。九陈关并非险要关隘或战略要地，实为清末民初一个由王姓头人组织修建的军事城堡式塆子。

该城始建于清光绪三十四年（公元1908年：此说是按九陈关残存墙砖上标注时间推断，如果按以前村头树龄推断为300多年，甚至更早），由王家冲王同兴北号所建，初衷在于护乡防匪。初建时格局为三进五厅六槽门。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城内住有王家大冲的四个地主：王伯华、王从知、汪宏举和王世农。王伯华拥有其中三个槽门，并将其中两个租给佃户何德成和魏继凯居住。

九陈关坐北朝南，三面为平地，北倚坡度不大的山丘。内城长80米、宽150米，面积约18亩。东、西各设一个城门，外筑三道防御体系，依次为“土城”“刺城”和“水城”：

土城为黄土夯实的板墙，外包石块，高约3米，底宽6米，上宽1.5至2米。城墙留有垛口和射击孔，其上竖有2米多高的铁丝网；内侧筑有矮墙，作为登城台阶。刺城由几排棘刺（俗称“芹菜包”）构成，浓密厚实，人畜难行。水城由7口堰塘组成，东西各两口，南门有大堰1口、小堰2口。7条堰埂便是进出城堡的唯一通道。

城内建有5座高大厚实、坚不可摧的碉楼：北边并排3个，南边两头各1个。这些碉楼嵌于城墙之中，射击孔直指堰埂通道。另有4座楼子屋居中一字排开，上下两层，高约10米。城外50多米处，有两条大河护卫东西两侧。

王姓家族与地方势力

九陈关王姓根基深厚，名人辈出。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王伯华最为显赫。其继承父业（王茂亭），是王家冲大地主，开明乡绅，当地首富。他同情革命，对共产党人和革命志士多有帮助，且为人正直、处事公道，在兴隆店群众中威望极高，影响力堪比“乡长”。

王伯华育有三子：长子王士英投身国民党，任应山县（今广水市）大队王楚卿部第2中队队长。次子王士豪、三子王士雄为铁路、桥梁和建筑工程师。以九陈关为中心，方圆十几里皆为王家产业。其家族显赫，王伯华之四叔王资亭为清朝举人，曾任国民政府“中南三省”（湖北、湖南、江西）军官学校校长。其门生遍布鄂湘赣政界军界，多为地方官员，乃至应山、随县、安陆、襄阳、钟祥、枣阳等地之官，皆对其礼让三分。抗战爆发后，王资亭告老还乡，年老善终。

王伯华之兄王伯先毕业于北京大学工学院，是著名船舶工程师，效力于国民政府。抗战时期，历任江南、武汉造船厂厂长和湖北省建设厅厅长。解放战争时期，他为解放军渡江作战组织了大量船只，运送兵员和物资。新中国成立后，王伯先在武汉病危，思乡心切，当地政府派车送其回应山县，由王士豪等人抬回九陈关榨屋，当日离世。

其堂兄王金堂（名先郡、字鼎立、号金堂，1886年生）是王家在军界的代表人物。1907年考入保定军官大学（保定陆军速成武备学堂），后分至武昌第21协混成旅任下级军官。1911年参加武昌起义（与聂家店聂怒夫、随县何成浚为校友），后任随县营长。因地方军阀严山谦叛变，王金堂平叛失利，何成浚求得邓演达支援后，王金堂驱逐严山谦，被委任为随县保安团团长。

随县划为湖北省第五专区（辖随县、应山、安陆、京山）后，王金堂任专区国民党保安司令。抗战爆发后，历任应山县保安团团总、应山抗敌自卫团团长。1939年3月，其部被国民党第84军189师收编，王金堂任补充团团长。后随县专区四县保安团陆续被189师收编，队伍扩编为师级规模，王金堂接任189师师长。

1939年5月，在随县、枣阳等地对日作战有功，获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赏识，被委为司令部作战参谋，授少将军衔。在枣宜会战中再立战功。

1940年7月任国民党应山县县长（旋即卸任），1945年为湖北省国民参议会候补参议员。

抗战胜利后，王金堂退役，先居汉口部下关团长家，后迁汉正街大通巷定居，1952年死于应山。

王楚卿系王金堂亲侄，时任国民党应山县抗敌自卫团第二中队队长，手握重兵，是县长刘汉基的得力干将。此外，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王姓家族效力于国民政府、身居军界要职者众多，如王士英、王英洲、王金洲、王飞洲、王化民等。其中，王楚卿盘踞界河新街，王士英盘踞兴隆九陈关。他们拉夫抽丁，筹粮备款，为国民党军队输送兵员。（部分内容出自王姓族谱）

九陈关大战

1948年冬，国民党军队趁淮海战役之机，在豫鄂边区发动“扫荡”，抢夺解放区。国民党应山县地方武装趁机反扑，在应北、随县等地杀害解放军干部战士及地方干部。

针对上述情况，应随县委决定予以反击。1948年11月，中队长林向球率第1区中队奔袭大邦店乡公所，俘敌排长以下10余人，缴获机枪2挺、步枪10余支。

12月，应随县委书记余英率县指挥部一部及第3、第4区中队约150人，奔袭郝店，摧毁郝花乡乡公所。随后转战余家店楼子塆，意欲歼灭国民党余店区中队。时值余店乡公所在楼子塆召开保长会议，余英调集区中队在徐家店设伏，包围了余家店乡公所及乡保队。次日晨战斗打响，敌撤向徐家店遭伏击，大部被歼，残敌逃往郝店方向，被追击全歼。此役后，余英部捣毁国民党应山县政府在西北的数个乡公所，歼灭其大部，夺回被抢占的解放区，完全控制了西北一带，兴隆店九陈关即在计划之内。

消息传至九陈关，王士英预感大难临头，遂严密布防：先封锁城门，严令守城人员日夜警戒，囤积弹药、食物；后组织民众加固寨墙，并蛊惑数百民众参与防守，实则以百姓性命为赌注。

扫清外围后，余英集中数个区中队兵力数百人（具体数字不详），准备攻打九陈关。可九陈关寨墙坚固，城门紧闭，难以下手。历史上，“肖马古”匪部千余人和日军小队均未能攻克。经侦察得知，每年正月初三，王家冲民众有开城门外出烧门神纸的习俗。余英决定利用此机，突袭破城，遂率县指挥部及各区人马秘密向兴隆店集结。



1949年元月31日（农历正月初三），余英率数百人兵分两路：一路从兴隆店出发，向西经九里岗、上马石、阎家塆至九里村豁子塆，潜行向九陈关。另一路由马坪出发，过棚子岗向北，顺山岭至林寨村，隐蔽于祠堂塆、檀树塆、张甄塆和林子寨山林中。

清晨6时许（天蒙蒙亮），九陈关乡公所兵丁正在出操。王伯华家大师傅杨庆有外出挑水，见豁子塆西坡上区中队人马正向九陈关运动，部分人已过东门堰埂抵近城墙。杨庆有扔下水桶狂奔回城，向王士英报信。同时，王家畈外出烧纸的王志寿目睹区中队士兵已敏捷地登上南城墙剪铁丝网，扔下香蜡纸炮跑回城堡。城门旋即紧闭，守城队员就位。王士英下令开枪，登城及靠近城墙的战士悉数牺牲，九陈关战斗由此打响。

当时九陈关内有长枪百余支、转盘机枪1挺，守城队员不足200人，另有大师傅、民众500余人。王士英将所有武器搬上城墙，各门相互照应，转盘机枪机动支援。我军攻何处，机枪即调往何处。

余英根据地形部署：以少量兵力佯攻南门，主力猛攻东门碉楼。一时间九陈关硝烟弥漫，杀声震天。战士们如潮水般涌向东门，却遭碉楼及楼子屋内守敌居高临下射击，十余人牺牲于东门堰埂及堰塘中。后续战士转向北，经东门大堰上坎洼地，过二斗冲田再扑东门，又遭碉楼火力疯狂扫射。激战一个多小时，我军又伤亡十余人。

上午9点半左右，一位区队长（一说为营长）欲亲率冲锋，刚从柏树林起身即被流弹击中头部身亡。战士们义愤填膺，眼里像是喷出火一样，不顾一切端枪冲锋，未近城墙便纷纷倒于守敌机枪之下。激战一个多小时，二斗冲田战士的尸体多达/200人，东门大堰尽被鲜血染红。牺牲战士大多不满20岁。区中队被迫后撤至豁子塆西坡。

下午一点多，我军派出小分队，采用多点出击战术再攻东门。数名战士摸至城墙下，多被碉楼机枪射中牺牲。战至天黑，区中队再撤至豁子塆，当夜完成对九陈关的包围。随后三日无大规模战斗，余英派小分队四处佯攻，以此消耗敌人弹药。

九陈关守军兵力武器本不多，王士英倚仗坚固寨墙顽抗，更以数百民众为盾，致我军伤亡惨重。余英原计划奇袭，未携重武器。此时投鼠忌器，只能围而不歼，打打停停，双方对峙至正月初六。

其间，我军小分队潜至东门碉楼下，紧贴城墙伺机歼敌。某日中午，城东守卫张天忠见外无动静，从碉楼射击孔探出头张望，被紧贴城墙的战士一枪击中嘴巴毙命。小阎塆的仇某（外号“仇撮瓢”）同样伸头探脑，刚一露头即被击中，虽然捡回了一条性命，却在嘴上留下一个豁口。

激战数日，九陈关几近弹尽粮绝，士气低落，王士英噩梦缠身。城内慌乱，只能向地主“派饭”。据王伯华家大师傅王世平讲，一次派饭到地主王从知家，其煮豆渣给守卫吃。焦头烂额的王士英闻讯怒不可遏，当众吼道：“人家在替你拼命，你却煮豆渣给人家吃，还有没有人性！”当即下令：“把他扔到城外去！”王从知惊恐万状，立刻拿出鸡鸭鱼肉，命大师傅做饭。

初六中午，我军向九陈关喊话，令王士英投降，遭其拒绝。余英发出最后通牒，吓唬称：若不投降，明日将调来大炮，把九陈关夷为平地。

王士英一听顿时吓得魂飞魄散，随即暗中命令城里守卫收拾行李，准备天黑后从西门逃跑，计划先至随县两仙山，再往界河新街与王楚卿会合。临行前严令不准开门，违者灭门；又令民众举火把在城头和城内走动，制造死守假象。晚8时许，我军发觉王士英已率部潜逃，遂搭梯翻墙入城，火烧楼子屋，捣毁城内军事设施。当夜，区中队抬着牺牲战友遗体南撤。

结 局

王士英逃至界河新街，立足未稳即遭我军打击（正月二十），又逃往万家店等地。后潜回九陈关，被应山县政府抓获（前三天没有抓成，据说是王姓族人及周边民众阻拦），于土改时期在九里村阎家塆镇压。王伯华战时外出钟祥，战后返家，当月郁郁而终。王姓族人王之金述称，开明乡绅王伯华始终不许其长子王士英与共产党武装对抗。若王伯华当日身在九陈关，这场武装冲突或可避免，至少不致给我军造成较大伤亡。

讲述人：

王之金，男，1932年出生，林寨村祠堂塆人。

刘光成，男，1933年出生，九里村九陈关人。

王之虎，男，1955年出生，九里村九陈关人，退休村支书。

王道享，男，1957年出生，林寨村檀树塆人，退休村支书。

整理人：

杨德平（笔名杨柳岸边），男，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随州市作协副秘书长，广水市作协副主席、秘书长。

参考文献：

1.《应山文史资料选》（第1—2辑），政协应山县委员会文史资料室编，1986年。

2.《中国共产党广水历史大事记（1921—1998）》，中共广水市委党史办公室编，1999年。

3.《中国共产党广水历史》（第一卷）（1919—1949），中共广水市委党史办公室编，2006年。

4.《鄂北风云》（第1—4辑）（应山革命回忆录丛书），中共应山县委党史办公室编，1986年—2003年。

5.《应山县志》，湖北科学技术出版社，199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