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珍(一)

岱下搂柴老人

<p class="ql-block">  大珍自小千灵百乖,模样儿俊俏,惹人爱恋。她和我们家只一墙之隔,小时候我们一块玩,她会用麦秸莛儿编制很多小玩意儿,什么小狗、小兔、蝈蝈儿……活灵活现,谁见了都赞叹不已。但她不让我玩,怕我给她弄坏。我不会用麦秸莛儿编制小玩意儿,可我会摔泥巴炮儿——就是用泥巴捏一个碗碗儿,然后举过头顶,碗口向下猛力摔向石板,就会发出一声脆响,泥片儿飞溅。大珍的泥炮儿虽做得很精致,但摔在石板上就跟摔泥巴一样,一点儿也不响。大珍不知道做泥炮的碗碗儿边沿要厚,底儿要薄要软,所以她手里的泥巴很快就被我赢过来,不过看她挺高兴的样子,倒让我感觉她是在哄我玩儿。小秤砣也凑过来和我们玩,他有点讨好巴结大珍的样子,什么花生枣儿的,从脏兮兮的口袋里掏出来就往大珍手里递,大珍不接,他就硬往大珍口袋里塞,大珍就扭动着身子不让塞。小秤砣很尴尬,过一会便自个吃,“吧唧吧唧”,很夸张的样子。大珍扭转身去,不看他。</p><p class="ql-block"> 我和大珍一年生,但我比她大八个月,她叫我哥,叫得很口甜。那时候女孩子长得漂亮好像不是什么好事,容易招同龄人欺负——实际上是小小子儿引小姑娘注意的一种手段。而她一受人欺负就会喊我:“哥,他欺负我!”我会毫不犹豫地冲过去,挡在她前面,警告对方:“怎么,想挨揍吗!”很多时候这一句就把对方震慑住,悻悻离去。小秤砣有时也爱欺负大珍,但我打不过小秤砣的哥哥秤杆儿。秤杆儿不像小秤砣矮小,而是高高细细的,仅这“制空权”,就使我处于劣势,再加上小秤砣的助战,我就变成“想挨揍”的了。一阵较量过后,我几乎遍体鳞伤。过后大珍就哭着给我擦拭伤口,问我:“哥,疼吗?”我会挺起胸脯:“不疼,一点也不疼!”她哭得更厉害:“你看,都流血了,还说不疼!”好像那伤就在她身上似的。然而此时小小的我有一种莫名情感,暖暖的,很受用。</p><p class="ql-block"> 我们俩一块报名上学。老师第一次排座次,她毫不掩饰地向老师提出:“老师,俺和俺哥一桌!”从此我俩初小四年几乎都是共用一张桌子。大珍学习很好,从一进小学,她就回回考一百分,老师让她当班长,她却胆怯不敢管学生——我们男生也不服她管,上下课时喊“起立、敬礼、坐下”,也因害怕而结结巴巴直出笑话,于是就让她当学习委员。我个头大,拳头硬,班里的几个调皮蛋都怕我,老师就让我当班长。我贪玩,老师催缴作业,我就抄大珍的,所以考试往往不及格。大珍就替我着急:“这么简单的题你都不会啊,真是的!来,我教你。”我说:“谁让你教,我会!”“会还考不及格啊?”我不再说什么,大珍也就不说话了。可再抄她的作业,她就把作业本捂得严严的,弄得我抓耳挠腮,毫无办法。晚上,大珍就到我家,在如豆的煤油灯下,将当天的功课和作业题一一讲解给我听。很快,我的考试成绩就上去了。这样,在学校里,我还是大大咧咧和小弟兄们玩,学习成绩却和大珍齐头并进,在班里不是大珍考第一,就是我考第一。这给老师们一个错觉,认为我比大珍天赋好,不怎么用功却成绩遥遥领先。</p><p class="ql-block"> 凡从那个时代过来的人都知道,初始两小无猜,耳鬓厮磨,还没有男女界线。可一旦朦胧意识到男女异性的差别,就突然来一个逆转——相互“排斥”,实际上是非常朦胧的相互吸引的起始,或者说是相互吸引的一种莫名其妙的逆反。在这一时间段,同学们对男女关系也似乎特别敏感,一发现男女两同学走得近一点,其他同学就会起哄,各种流言也会在同学中传播。不过在小学时老师是不会那么很介意的,但对这两位同学压力就大了——他们会在同学们中受到孤立。大珍在女同学中受到了很多同学的不齿,并且以不理大珍来显示自己的矜持。而我的对立面——小秤砣和他的小弟兄们则编造一些故事起哄,诋毁我,这让我怒从中烧。我在放学路上与小秤砣进行了一场决斗——小秤砣被我揍得鼻青脸肿。但小秤砣不服,边逃边扭头说和我没完!没过多久,小秤砣又让秤杆儿和一些校外的半大孩子在坡野里将我揍了个头破血流。</p><p class="ql-block"> 我一直怀疑小秤砣时刻都想取代我当班长。其实我错了,这小子根本无法觊觎班长的位子。小秤砣骨子里是自卑的,不惟他小眼睛、罗圈腿、个子矬小,形象猥琐,还因为他娘尹秀霞名声不好。村民们盛传小秤砣他爹一辈子窝囊,八脚踹不出一个响屁,他娘尹秀霞风流成性,与一赶四集的修秤匠私通,生下了他哥俩,他哥叫长拴,细杆长条,像豆芽;他长得矮小,像皮球,叫墩头。这名字其实只他们自家叫,村民们私下里根据哥俩的长相和传言,很自然给他们起绰号,一个叫秤杆儿,一个叫小秤砣。你别说,还真的形象生动,且影射出他们母亲的隐私,展示了底层小老百姓的聪明智慧——高手在民间啊!起初,哥俩闻听此绰号又羞又怒,撸袖挥拳与人打架,这反而更刺激了人们,绰号叫得更响更公开了。长此以往,兄弟俩也就慢慢没了脾气,随人们叫,知道是叫他们,自己不应声罢了,但该干嘛还就干嘛。</p><p class="ql-block"> 小秤砣想和大珍好,他不认为他这种想法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未上学前他接近大珍的方式是巴结,巴结不成就欺负;上学后他以恶作剧想引起大珍的注意,比如他将一只蛤蟆偷偷放在大珍的书包里,当大珍发现后一声惊叫,他会赶紧跑向前,毫不犹豫地抓住蛤蟆扔出窗外,说:谁这么坏,干这缺德事儿!但这样的小把戏,是瞒不住任何人的。大珍特别厌恶这样的恶作剧,把嘴撇了又撇,背转身去,连理都不理他。</p><p class="ql-block"> 1960年,我和大珍毫无悬念地同时升入县一中,小秤砣也毫无悬念地名落孙山。不过小秤砣很会给自己打圆场,说自己大意了,其实只要自己稍一注意,升学是瞎子擤鼻子——手拿把攥着的事儿!于是他又复读一年,结果考试成绩又在孙山外。这次他是跌脚叹曰:“我太马虎了,明明那道题我在草稿纸上算对了,可往试卷上誊错了……就差那么一点点……”好在那时各公社办什么农中,小秤砣只好悻悻然到离家很近的公社农中上学去了。</p><p class="ql-block"> 大珍升中学的突出成绩就引起了学校的注意,所以一分班,大珍就担任了班里的学习委员,我则在众多的才俊中并不十分突出,成为一名普通学生——那时中学少,升学率很低,农村孩子能升上中学,就跟旧社会考中秀才差不多。</p><p class="ql-block"> 随着年龄的增长,大珍益发出落得漂亮,娉娉婷婷,像微风中的粉荷。于是她的周围多了许多恭维者和追随者。但大珍谁也不理会,佯装不解风情,对献殷勤者一律采取“等距离外交”——包括我在内。只有回家拿饭时的来回的路上,我们俩才说话儿,现在想想,我们哪儿来的那么多话题,一路上话语不断,嘻嘻哈哈。</p><p class="ql-block"> 有她同路,我觉得从学校到家的距离很短很短。(未完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