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海海

陶然

60多年的这天，一个男孩呱呱坠地，属虎，双鱼座。 未见紫光祥云、龙盘虎踞，但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非同寻日。

那个男孩是我，而这一天是“三八妇女节”。那时妇女求解放，每年都要集会游行。同一天来到这个世界的，还有我的妹妹，前后仅相差半小时。据说，世界上双胞胎概率为1%，中国为0.5%，而龙凤胎只有千分之一。爸爸妈妈真伟大，他们的爱情创造了奇迹，也付出了双倍的艰辛。

这样的机缘巧合，让后来的我有个额外“福利”:时不时作为特邀嘉宾，参加女神们的节庆活动，看美女、吃美食，美的不要不要的。但这等美事并没让我人生开挂。从童年到少年到青年到中年到进入老年，智商居中，情商偏下，未曾顽劣但天性好玩，瞻前顾后却不擅算计，入“佛门”六根不净，涉商海狼性不足，欲从政悟道不深，时忙时闲，偶尔炒股，赚时喜气洋洋自我感觉水平高，亏时垂头丧气抱怨运气不佳，日子过得不温不火，乏善可陈，高光少现，在与命运的抗争中，或成功、或失败，在平静的岁月里，画着一条波澜不惊的人生轨迹。岁月不经用，抬眼大半生，一枚“小鲜肉”转眼熬成“老腊肉”，直到一纸通知，悄然退休。不是很爽，但不丢人。因为，铁打营盘流水兵，长江后浪推前浪，平凡是大多数人的生活。这样的心理暗示，足以让我心安、释然。

自打退休，无事可做，大把时间便给了网球、羽毛球、乒乓球、菜市场、超市和灶台，也给了很多纸质书，《人生海海》《活着》《亮剑》《未来简史》等几十本书就是这段时间看的，报纸上说，看电子书伤眼。还补课看《人世间》《亮剑》等一大堆电影、电视剧、纪录片，啃俄乌交战、名人花边新闻的瓜。这样的日子轻松、自在，令人忘却新冠三年的郁闷与恐慌，不去抱怨时光飞逝，哀叹人类脆弱，生命无常。

麦家的《人生海海》语言优美，金句迭出，叙事手法高超，直击人心，“上校”的故事更引人入胜。他当过兵，干过军统，立功无数，自学成才成为医生，凭着一套金子打造的手术刀具，在抗日前线、解放战场、抗美援朝以及乡间邻里，拯救无数人的生命，也凭裤档与众不同的“核桃”，让各色美女趋之若鹜、无以自拔，过着令人羡慕的生活，经常可以吃到香喷喷的猪蹄膀。但传奇经历和混沌身份，让他神差鬼使般卷入动荡年代的战车，避居乡野而不得安宁，在一次次政治风浪里跌宕起伏，饱受质疑和折磨，最后逼疯 ，与他身边林林总总的人一起，演绎着爱恨情仇、复杂多变的人生百态。

在余华冷峻的笔头下，《活着》里福贵的命运与他的名字开了一个无情玩笑。他吃喝嫖赌败光家财成为雇农，赢钱的龙二当了地主被枪毙；在一次次不请自来的政治和社会动荡中，福贵跌跌撞撞、生死离别，先后失去所有亲人，经历着比常人多得多的苦难，没人伸出援手，令人窒息的活着。

因为喜欢李云龙赵刚丁伟孔捷楚云飞的血性，那是我年轻时向往却未曾拥有的，而他们晚年的挣扎，却让我读懂了另一种生命的韧性。于是，反复看了好几遍电视剧《亮剑》，也读小说《亮剑》。老实说，电视剧比小说编得紧凑，也很聪明的避开了敏感话题。如果说，作者对战争年代的熟悉程度远不如和平时代，小说前半部略显粗糙松散的话，那么，后半部写李云龙们在那个混乱年代的遭遇、痛苦与挣扎，最后无奈轰然倒下，则显得更加细腻自如。曾经威风八面的将军一个个以悲剧告终，令人扼腕。

电视剧《人世间》演的几乎是我辈同一时代的生活，它让我看到父亲母亲，看到芸芸众生，也看到自己。平时我很少追剧，但当看见一旁老妻时不时抹着眼泪，我赶紧陪上几滴，并转身翻手机查看评论和热搜。不得不说，作家梁晓声太懂人世间的真实，而演员演的真棒，这片，不火才怪。

莫言说，读书其实在读自己。罗曼罗兰也说过：没有人是为了读书而读书，而是在书中读自己，在书中发现自己，或检查自己。而赫拉利在他的《未来简史》中说:人类越来越被神、国家和公司之类的虚构故事所主宰，但只有士兵在战争中受伤、饥饿的农民没有食物可吃、母牛被迫与新生小牛分离，这才是真实的痛苦。这几部小说、电视剧，讲的大多是“小人物”的故事，他们谈不上远大理想，只想过平静的日子。他们宛如尘埃，却要用精神、肉体、生命甚至整个家庭去承受大山般的苦痛，人格撕裂，尊严尽失。通过这些“小人物”的命运，我们触摸着普通人的灵魂与欲望，感受人性的光辉与阴暗，体味生命的张力和厚重，更佩服邓公提出的“不折腾”，对饱经人祸的老百姓而言，智慧和伟大。

人的生命都在时间的节奏里流淌。余华在《活着》日文版自序中说，“我相信是时间创造了诞生和死亡，创造了幸福和痛苦，创造了平静和动荡，创造了记忆和感受，创造了理解和想象，最后创造了故事和神奇”。时间的使者从来没有放过谁，悄然赶来，准时给我贴上一枚“老人”标签，躲都躲不过。它让我有时间去回忆曾经的快乐和悲伤，憧憬未来的美好，更庆幸生活在一个崭新的时代。人生海海，活着不易，人世间的真谛，是努力活好。“没有完美的人生，不完美才是人生”，这是麦家书中写的。“岁月的列车，不为谁停下”，《人世间》主题曲如此唱道。这些，我都信。六十多年过去了，那个在妇女节锣鼓声中诞生的男孩，如今已两鬓斑白。幸运的是，余生有书可读，有球可打，有家人相伴，山高水长，余味无穷。

特别致敬麦家，也请他原谅。因为喜欢，因为这篇笨拙的文字，因为我爱的、爱我的女神，因为这个特殊的日子，我很不厚道的“借用”了他的书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