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与火的双生泉

旅途智行·法润心田

雪是下午两点开始落的。 陈默站在聚龙泉的木质观景台上，看着那些细密的雪片在接触到温泉蒸腾的热气时，瞬间化作看不见的水汽。她隆起的腹部在防寒服下形成一个饱满的弧度，像山体本身一样厚重。八个月了。医生上个月就说该静养，但她还是来了长白山。 不，是他们来了。 “你真的要去泡？”周维从后面走上来，手里端着两杯速溶奶茶，热气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里疯狂逃逸。他递给她一杯，目光落在她脸上，又很快移开，像怕被什么烫伤。 “来都来了。”陈默接过奶茶，没喝。她盯着下方那些在温泉池里嬉笑的人群，水汽模糊了他们的轮廓，只留下模糊的色块和断续的笑声。粉的泳衣，蓝的泳圈，孩子挥舞的手臂。一个穿红色比基尼的女人身材丰腴，正背对着池边，让同伴给她拍照。水汽凝结在她的发梢，结成细小的冰珠。 陈默的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腹部。里面，那个小生命踢了一下，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心尖。 是丁薇先看到那个孕妇的。 “天哪，你们看那边。”丁薇压低声音，用眼神示意池子对面角落。她裹着白色浴巾，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即便在温泉里，也看得出她在发抖。“肚子那么大了还穿比基尼来泡温泉，胆子真大。” 李哲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水汽氤氲中，确实有个身材高大的女人，独自靠在池边。她穿着深蓝色的比基尼，腹部高高隆起，在蒸腾的热气中像一个朦胧的月亮。她的皮肤很白，在黑色的火山岩池壁映衬下，白得几乎透明。水没到她的锁骨，她闭着眼，头微微后仰，下巴的线条绷得很紧。 “可能是来拍写真的模特？”李哲猜测。他注意到那女人的五官很立体，即使隔着水汽和距离，也能看出是漂亮的，是一种带有强烈存在感的漂亮。 “谁家孕妇模特大雪天跑长白山来拍写真？”丁薇撇嘴，往李哲身上靠了靠，“不过身材是真好，怀孕了还那么……丰满。” 李哲没接话。他看着那个女人，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看起来那么孤独，即使身处这热气腾腾、人声鼎沸的温泉池里。她的右手一直放在腹部，手指轻轻动着，像在安抚，又像在交流。 “别看了，多尴尬。”丁薇掐了他一下。 “我没看。”李哲收回视线，低头喝了口池水——服务员说这温泉可以直接饮用，带着淡淡的硫磺味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甜。他想起昨晚和丁薇的争吵，关于婚礼，关于房子，关于要不要马上要孩子。丁薇想要一切按部就班，房子换了，车买了，存款到某个数字，再谈孩子。李哲觉得顺其自然就好。 “顺其自然？”丁薇当时的声音尖利，“李哲，我们不是二十岁了！你每个月那点工资，我们怎么养孩子？” 然后就是沉默，像长白山的雪一样厚重的沉默，直到今天早上丁薇说“去泡温泉吧，听说能缓解压力”。 陈默终于走下台阶，踏入池中。 热。刺骨的热。从脚底瞬间窜上，与体表的严寒激烈交战，皮肤像被千万根针同时刺入。她倒抽一口冷气，停住了。池边几个游客看向她，目光在她腹部停留片刻，又礼貌地移开。 “慢点。”周维在她身后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她没回头，继续往下走，直到温水没过胸口，没过肩膀，只剩下头和隆起的腹部露出水面。腹部的皮肤被温热的水包裹，里面那个小东西突然活跃起来，翻滚，伸展，像在羊水里游泳。陈默把手放上去，感受那些有力的动作。七个半月时，她第一次在B超里清晰地看到孩子的脸，鼻子很高，像周维，嘴唇的弧度却像……另一个人。 “温度合适吗？”周维也下了水，在她身边半米处停下，不远不近的距离。 “嗯。”陈默闭上眼睛。硫磺的气味钻进鼻腔，带着大地深处的气息。这水来自火山，来自地球炽热的心脏，经过岩石的过滤，经过漫长的时间，在这里涌出，与冰雪相遇。冷与热，生与死，过去与未来，都在这池水里交融。 “你说，”她突然开口，眼睛仍然闭着，“这水在底下流了多久？几百年？几千年？” 周维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可能从这座山形成就在流了。” “那它见过多少事啊。”陈默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水声和远处的笑声淹没。 丁薇最终没能忍住好奇心。她借口去拿放在池边的水，从那个孕妇身边经过。走近了才看清，那女人其实很年轻，可能不到三十岁，但眉眼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坚定。对，是坚定。丁薇想，那是一种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愿意为之承担一切的坚定。她的小腹上有几道淡淡的妊娠纹，像银色的闪电，在氤氲的水汽中若隐若现。 “你不冷吗？”丁薇停下脚步，问。她裹紧了浴巾，牙齿还在打颤。 孕妇睁开眼睛。她的眼睛很大，瞳色很深，像聚龙泉最深处的颜色。“水里不冷。”她说，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好听。 “你……几个月了？” “八个月。” “一个人来的？” 孕妇的目光飘向池子对面。丁薇顺着看去，那里站着一个男人，身材高大，正背对着她们看手机屏幕。光线太暗，看不清脸。 “和我先生。”孕妇说，然后补充，“还有我姐姐。” 丁薇这才注意到，离男人不远处，还坐着一个女人，穿着保守的黑色连体泳衣，正低头看着水面。她们长得并不像。 “真勇敢。”丁薇说，不知是指怀孕八个月还来长白山，还是指别的什么。“医生说可以泡温泉吗？” “适量的可以。”孕妇的手一直在腹部轻轻画圈，“医生说，温水可以让肌肉放松，对胎儿也有好处。只要温度不太高，时间不太长。” 丁薇点点头，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她看着那圆润的腹部，想象里面有一个正在成形的小生命，有完整的手指和脚趾，有跳动的心脏，有尚未睁开的眼睛。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来，混杂着羡慕、恐惧、好奇，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伤。 “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她问。 “都喜欢。”孕妇微笑，那笑容很短暂，像雪地里的脚印，很快被新的雪花覆盖。“重要的是健康。” “是啊，健康最重要。”丁薇附和，然后想起自己包里那盒还没拆封的验孕棒。她的生理期迟了四天，虽然以前也有过，但这次不一样，她能感觉到身体里某种细微的变化，像春天到来前，冻土深处第一声冰裂。 “你还好吗？”孕妇突然问。 丁薇愣了一下。“我？挺好的，就是有点冷。” “不，我是说……”孕妇的目光落在丁薇脸上，那双深色的眼睛仿佛能看透水汽，看透皮肤，看到里面去，“你看起来有心事。” 李哲游过来，手自然地揽住丁薇的肩。“聊什么呢？水有点凉了，要不要上去？” 丁薇看着李哲，又看看孕妇隆起的腹部，突然说：“我们在聊孩子。这位姐姐八个月了。” 李哲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礼貌地笑：“恭喜。你们真有勇气，这么冷的天还来泡温泉。” “人生需要一点勇气，不是吗？”孕妇说，目光在李哲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开了。 周维终于收起手机，走过来。“默默，该上去了，二十分钟了。” 陈默点点头，撑着池边站起身。水从她身上滑落，在腹部形成一个完美的弧形。她接过周维递来的浴巾裹上，对丁薇和李哲点点头：“祝你们愉快。” 看着那对男女搀扶着孕妇小心翼翼走上台阶，丁薇突然说：“他们看起来不像夫妻。” “什么？” “我说，那个男的和那个孕妇，他们看起来不像夫妻。太客气了，太……有距离了。” 李哲皱眉：“你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我没胡思乱想。”丁薇盯着那三个消失在更衣室门口的背影，“女人的直觉。而且，你注意到那个穿黑色泳衣的女人了吗？她一直没说话，但她的眼神……一直看着那个男的，那种眼神……” “什么眼神？” 丁薇转过头，看着李哲的眼睛：“像看一个不该看的人。” 陈默坐在更衣室的长凳上，用干毛巾擦头发。暖气开得很足，但她的指尖仍然冰凉。腹部，那个小生命还在动，也许是因为温度变化，比刚才更活跃了。 “他今天动得特别厉害。”陈默说。 周维站在两步外，背对着她。“正常吧，环境变化。” “医生说，他能听到外面的声音了。”陈默继续说，声音在空旷的更衣室里回荡，“能听到水声，人声，音乐。等出生后，如果他听到类似的声音，可能会安静下来，因为熟悉。” 周维的肩膀绷紧了。 “我在想，”陈默放下毛巾，手又放回腹部，“他会不会记得这个下午？记得长白山的雪，聚龙泉的水，记得硫磺的味道，记得……” “陈默。”周维转过身，他的眼眶有点红，“别说了。” 更衣室的门被推开，那个穿黑色泳衣的女人走进来。她是周维的姐姐，周岚。她看了看陈默，又看了看周维，什么都没说，默默走到自己的柜子前开始换衣服。 “姐。”陈默叫她。 周岚停住动作，没回头。 “谢谢你陪我来。” 周岚的肩膀垮了下来。她转过身，脸上是极力克制的表情。“默默，你真的决定了吗？还有一个月就生了，你现在告诉我，你不知道孩子是谁的？” 陈默的手停在腹部。里面的小东西踢了一脚，正好在她的掌心下。 “我知道。”她轻声说，“我只是……不想知道。” 那天晚上的争吵历历在目。结婚三周年纪念日，周维出差，陈默独自在家喝了半瓶红酒，然后接到初恋林深的电话。他说他回国了，就在楼下，能不能上来坐坐。林深，那个她爱了五年，最后因为异地分手，却从未真正放下的男人。 门开了，他站在门口，肩上落着雪，像七年前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一样。 之后发生的事像一场梦，一场温暖、湿润、充满悔恨和激情的梦。第二天早上，林深离开时，在门口抱住她，说“等我处理完那边的事，就回来娶你”。然后他就消失了，电话不通，微信拉黑，像从未出现过。 一个月后，陈默发现自己怀孕了。她和周维已经计划要孩子半年，但一直没成功。那个月，周维出差前，他们有过一次；林深来的那晚，是她的排卵期。 “概率上说，周维是父亲的概率更大。”医生推了推眼镜，看着化验单，“但医学上，只有亲子鉴定能百分之百确定。” “我不做鉴定。”陈默当时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为什么？”周维问，他的表情是破碎的，那种破碎让陈默不敢看。 “因为无论结果是什么，我都会痛苦。”陈默看着自己尚未隆起的小腹，“如果孩子是你的，我会因为背叛你而痛苦一生；如果是林深的，我会因为失去你而痛苦一生。但孩子是无辜的，我不希望他的人生从一开始，就背负着母亲对父亲身份的质疑和不安。” “所以你就让我来背负？”周维的声音在颤抖。 “你可以选择不背负。”陈默说，“我们可以离婚。你值得更好的人，一个没有污点的人。” 周维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我爱你，陈默。这是我他妈这辈子最恨自己的一点，但我爱你。即使发生了这件事，我他妈的还是爱你。” 他们在客厅的地板上坐了一夜，不说话，只是坐着。天亮时，周维说：“留下孩子。我当他的父亲，无论生物学上是不是。但有一个条件——永远不要做亲子鉴定。让这件事，成为我们三个人永远的秘密。” “这不公平。”陈默哭起来，那是事发后她第一次哭。 “爱情里哪有公平。”周维说，擦掉她的眼泪，“只有选择。” 周岚是唯一知道真相的第三人。她骂了周维三天，说他傻，说他不值得，但最后还是陪他们来了长白山，因为陈默说，想在孩子出生前，去一个“干净的地方”。 “这里的水从地心出来，经过千百年的过滤，是最干净的。”昨晚在酒店，陈默看着窗外的雪山说，“我想在那里，给自己和孩子一个干净的起点。” 此刻，在更衣室昏黄的灯光下，周岚走到陈默面前，蹲下身，手轻轻放在她腹部。“他会是个好孩子。”她说，声音哽咽，“无论父亲是谁，他都会是个好孩子，因为他有一个愿意用一切保护他的母亲。” 陈默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滴在周岚的手背上，滚烫。 “我每天都很害怕。”陈默低声说，“怕他出生后长得像林深，怕周维会难过，怕我自己会撑不下去。但今天泡在温泉里，感受他在我肚子里动，感受那些来自地球深处的热水包裹着我，我突然觉得……也许这就是人生。混杂的，不纯粹的，有瑕疵的，但依然温暖的，人生。” 周岚抱住她，两个女人的泪水混在一起。 周维转过身，面对着墙壁，肩膀剧烈地抖动。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覆盖了来时的脚印，覆盖了温泉池，覆盖了整座长白山。但在那冰雪之下，聚龙泉的水仍在流淌，从火山的心脏出发，经过黑暗的岩层，带着地热，冲破冰封，在雪地里形成一片不冻的温暖。 就像生命本身，从混乱和错误中诞生，却依然寻找着光的出口，寻找着温暖的去处。 离开温泉中心时，陈默在门口又遇到了丁薇和李哲。他们正在吵架，声音压得很低，但怒气清晰可辨。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面对？”丁薇说，手里捏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陈默认出那是景区便利店的袋子。 “面对什么？面对你因为害怕就要毁掉一切？”李哲的声音紧绷。 “我不是害怕，我是现实！” “你的现实就是不要孩子？那我们结婚干什么？就为了一起还房贷？” 陈默停下脚步。周维想拉她走，她摇摇头。 丁薇看到了她，突然走过来，把那个塑料袋塞进陈默手里。“送给你。”她说，然后转身跑进了雪中。 陈默停下脚步。周维想拉她走，她摇摇头。 丁薇看到了她，突然走过来，把那个塑料袋塞进陈默手里。“送给你。”她说，然后转身跑进了雪中。 李哲看了陈默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破碎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去追丁薇了。 陈默打开袋子，里面是一盒验孕棒，还有一张纸条，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祝你的宝宝健康。对不起，我很害怕。但你是勇敢的。谢谢你。” 陈默握着那盒验孕棒，在长白山零下二十度的空气里站了很久。周维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周岚去停车场取车。 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水，像眼泪，但她是笑着的。 “我们回家吧。”她对肚子里的孩子说，也对身边的男人说。 车在盘山公路上缓缓下行，陈默看着窗外，长白山在夜色中像一个沉睡的巨人，它的心脏深处，岩浆仍在涌动，温泉仍在流淌，带着古老的热度，穿过永恒的冰雪，抵达人间。 就像爱，穿过错误和伤害，穿过秘密和谎言，依然寻找着抵达的可能。 陈默的手放在腹部，感受着那个小生命的律动。她不知道他的父亲是谁，但此刻，这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在这里，他在生长，他即将来到这个世界，而这个世界上，已经有两个大人，决定用余生去爱他，无论他来自哪里，无论他带着谁的基因。 “我想好了他的名字。”陈默说。 周维从后视镜看她。 “叫周暖。温暖的暖。” 周维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好。”他说，“周暖，很好。” 车驶出山区，驶入平原，驶向城市，驶向他们混杂、复杂、充满瑕疵却依然要继续的人生。而身后，长白山矗立在星空下，雪静静地落，温泉静静地流，像大地永恒的呼吸，像时间本身，包容一切，洗涤一切，又记住一切。 陈默靠在车窗上，睡着了。在梦里，她看见一个男孩在雪地里奔跑，笑声清脆，像冰裂的声音。他跑向一片不冻的泉水，那泉水冒着热气，在冰雪中形成一个蓝色的、温暖的眼睛，注视着天空，注视着世界，注视着所有在寒冷中依然相信温暖的生命。 那泉水的名字，叫做聚龙。 而生命本身，就是一场不散的、温暖的相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