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从牙科诊所出来,衣领上还洇着消毒水的气息。医生的嘱咐左耳进右耳出,倒是街上那明晃晃的阳光,一下子把我整个儿兜住了。</p><p class="ql-block"> 不坐车。今日就想用双脚亲亲这温陵古地的街石。</p> <p class="ql-block"> 沿着丰泽街慢慢地走,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个沉默的伴。路过一家服装店,橱窗里姜黄色的马甲忽然让人想起沙漠里骆驼的眼睛——也是这般温柔地瞅着人。推门进去,试了许久,最后抱走一件米白色线衣、一条咖啡色哈伦裤,老板娘边装袋边打趣:“穿得这样靓,要去约会么?”我笑着摇摇头,心里却说,是啊,跟这整座城的阳光约会。</p><p class="ql-block"> 中山路上人不多,骑楼的阴影和光切得整整齐齐,人就在这明暗的琴键上走着。走到元妙观香烟缭绕的街口,一抬眼——呀,阿冰!</p> <p class="ql-block"> 我俩同时钉在那里,像两枚被缘分突然并排摆上的棋子。半个月前也这般撞见过。这回连惊呼都省了,直接笑开来。笑声清亮亮的,惊动了檐角晒太阳的麻雀,扑啦啦飞起一小片影子。</p><p class="ql-block"> “神明今天放假,”我说,“派我们俩互相照应呢。”</p><p class="ql-block"> 我们沿着东街晃。话头是捡不完的珠子,在阳光里闪着琐碎而温暖的光。说到家里人,说到过去的同事,说到那些理不清又放不下的细软心事。走着走着,竟走到了东湖公园。</p> <p class="ql-block"> 寻了张被太阳烘得暖暖的的长椅坐下,脊背往上一靠,整个人像块即将融化的饴糖。话渐渐少了,静默却不尴尬。看湖对面一位老者拄着拐杖散步,身影慢得如同时间的刻度;看光斑在枯荷梗上一点点爬,像金色的蜗牛。</p><p class="ql-block"> 阿冰忽然说:“真怪,怎么跟你坐着晒太阳,比睡了一觉还解乏?”</p><p class="ql-block"> 可不是么?这偷来的三个钟头,没做什么“有用”的事,却像给心里那间落灰的小屋狠狠推开了一扇朝南的窗,光的瀑布哗啦啦全涌进来,连角落里的蛛网都亮晶晶地成了装饰。</p><p class="ql-block"> 日头偏西才起身。东门公交站,55路很快就来了。上车前阿冰挥挥手:“下次,说不定在清源山顶见呢!”</p><p class="ql-block"> 车子发动,她的身影在后视窗里渐渐收拢,最后融进下午澄澈的光晕里。抱着那袋新衣,心想:今天买的哪里是衣服?分明是买下了一整个下午阳光的质地,和一场不期而遇的的欢喜。</p> <p class="ql-block"> 回到家,做完每日的功课,翻开《华严经》。读到“佛放净光明,普见世导师”时,心忽然被温柔地撞了一下。</p><p class="ql-block"> 今日,我们谁都不是导师。但在元妙观口相视一笑的刹那,在东街并肩漫步、笑语散落的午后,在湖边长椅共享静默的时光里,我们分明都成了彼此的小小太阳,互相照见,互相放光。</p><p class="ql-block"> 原来,人间的暖,便是这样一程一程,借着巧遇与闲谈,借着毫无目的的漫步与分享,手递手地传下去的。传到后来,自己也成了一盏微微发亮的灯,走在泉州深冬的风里,却觉得怀里揣着一个永不冷却的春天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