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北古建寻踪：崞阳普济桥——古桥建筑艺术的“活化石”

半农堂主

　　中华大地，古桥林立，一桥一史，一桥一韵，皆蕴千秋文脉。崞阳古城南郭门外，有座古石桥，名曰普济。其桥肇建于金泰和三年，距今已八百余载。此桥袭河北赵州安济桥之制，为单孔割圆敞肩石拱桥，素有山西“小赵州桥”之誉。其主拱跨度宏阔，弧度平缓，既减桥面坡度以利车马，复分桥身承重以固根基。拱侧各辟二小拱，汛期洪流于主辅拱同泄，既削水势冲击，又减桥体自重，以增其稳，设计之妙，概在于此。

　　然形制虽承，亦有独运之巧。赵州桥四小拱悉附大拱之侧，普济桥则不然，二小拱衔于大拱之上，另二拱径稍阔，直抵桥基。更有异者，赵州桥拱券为纵联，普济桥则为横联，其构更固。彰显古代敞肩石拱桥之技艺流变，实为研析古桥工程史之珍贵范本。

　　此桥之妙，不仅在结构之奇巧，更在雕饰之精工，洵为画龙点睛之笔。下及桥墩拱券，上至望柱栏板，刀笔入微，宋代石雕之写实风骨与精湛匠艺，莫不毕现于此。

　　普济桥之主券、小券石雕，实为全桥雕艺之精髓。券之正中，镌龙子蚣蝮之兽首，其怒目圆睁，獠牙外露，神态凛然威肃。此神兽镇水弭患，承载古人护桥安澜、永绝水害之夙愿。

　　兽首两侧，环列十六幅人物故事浮雕。其技取浅刻，摹河伯巡行、龙王稽首、渔翁垂纶、书生卧读之景。人物姿态万千，衣袂翩然若飞，构图疏密有致，宛然再现宋金时晋北市井风物及风俗信仰之貌。

　　主拱两侧，四小券口之石雕题材更为独特，券边镂蛟龙出水之纹，龙身蜿蜒盘曲，鳞鬣须爪刻画入微，灵动之态毕现；更隐九针之图，针形线条与卷草纹饰交缠，暗契岐黄经络之学，实为古之医道文化与营造艺术相融之罕例。

　　桥身两侧栏板望柱，其雕饰风格则趋雅致清新，饶富生活意趣。望柱凡四十，顶镌仙桃、石榴、佛手诸般吉果，形制饱满圆润，果纹蒂柄，刻画入微，栩栩如生。此诸般果品，皆非率尔取材：仙桃寓遐龄之愿，石榴兆多子之祥，佛手喻吉祥之意，萃集古人对升平岁月之殷殷向往。

　　栏板皆取整石琢就，板面以莲纹为宗，或蓓蕾含苞，或芳瓣舒展，纹络疏密得宜，线条温润柔和。尤奇者，叩击栏板，铿然发声，清越如编钟泛响。此声学之妙，盖与石材质地、雕镂纹路及拱券结构息息相关，遂为斯桥石雕添一脉声韵之雅趣。

　　桥面宽八米、长三十米，若马鞍之形。两道立石顺桥身而嵌，将桥面隔为三个通道，中驰车辇，两侧任人往来，俨然现代交通之规制。

　　桥面条石，历百年而包浆温润；辙痕深深，镌千载而未改旧痕。此桥巍巍，实乃崞阳为晋北通衢之佐证。昔108国道未辟之时，普济桥独扼南北咽喉，向为晋商走西口之驼队所必经，戍边军旅之要道所必趋，出使使臣之车马所必行，更兼粮秣甲兵之转运，皆赖此桥以济。考诸史籍，光绪庚子之岁（1900年），国祚倾颓，慈禧太后偕光绪皇帝西狩避祸，出雁门，经崞县，曾过此桥，夜宿原平古镇，亦为此桥添一段皇家旧事。

　　余所居之地，去赵州桥仅数十里之遥。曾四度亲临瞻观，然终觉意犹未尽。普济桥素有“小赵州桥”之誉，今见此桥，竟颇有替赵州桥汗颜之感。盖因今之赵州桥，古意荡然无存，徒成“老桥新传”之态。反观此“小赵州桥”，则质朴天然，古味醇厚，今虽匆匆观桥，仍觉不虚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