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锁碎时

心灵归宿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2px;">婚锁碎时</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短篇小说)</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作者/代强(安徽)</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 <span style="font-size:22px;">导语</span></p><p class="ql-block"> 1977年夏夜,我把自己反锁在婚房里,听着门外大我十五岁的丈夫低笑出声:“我也是个正常的男人。”那声音裹着夜风的燥热,却冻得我浑身发抖。五百块彩礼买断我的大学梦,也把我推进这场没半分情愿的婚姻。我以为等来的是暴怒,却没想到,这扇反锁的门,锁得住我的人,锁不住一个男人最体面的温柔。</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2px;"> 第一章 锁门之恨</span></p><p class="ql-block"> 红烛淌泪,淌得满桌都是腥甜的红。</p><p class="ql-block"> 我攥着门栓,指节泛白,后背死死抵着门板。门外的脚步声停了,很近,近得能听见他粗粝的呼吸。</p><p class="ql-block"> 他比我大十五岁,叫周诚山,是后勤科的干部,也是我妈用五百块彩礼,给我换来的丈夫。</p><p class="ql-block"> 三天前,恢复高考的通知贴满厂区公告栏,我攥着那张纸,手心里的汗浸得纸边发皱。我摸了三个月的高中课本,梦里都是教室的黑板和粉笔灰,可我妈一把抢过纸,撕了。</p><p class="ql-block"> “五百块!周科长能拿五百块!”她咳得弯下腰,枯瘦的手指戳着我的额头,“你弟要娶媳妇,要房子!你不嫁,这个家就散了!”</p><p class="ql-block"> 我爸蹲在墙根,烟头掉了一地,一声不吭。我弟躲在门后,露出半张脸,眼里全是期盼。</p><p class="ql-block"> 那五百块,像块烧红的烙铁,烫穿了我的大学梦。</p><p class="ql-block"> 见周诚山那天,他穿件洗白的工装,肩背挺得笔直,像棵晒不垮的白杨。他话少,坐了半小时,就说三句:“叔叔好。”“听王婶说了。”“我没意见。”</p><p class="ql-block"> 他没看我,眼神沉得像老井水,深不见底。</p><p class="ql-block"> 婚礼闹哄哄的,大妈们凑在一块儿嚼舌根,声音飘进我耳朵里:“周科长当过兵,手上有疤,怕是心理有毛病……”“三十五大龄剩男,谁知道以前出过什么事……”</p><p class="ql-block"> 那些话像针,扎得我浑身疼。</p><p class="ql-block"> 夜深人静,他送走最后一波客人,脚步声踩在水泥地上,咯吱响。我像只受惊的兔子,扑过去锁了门。</p><p class="ql-block"> 我等着他踹门,等着他怒吼,等着这场交易露出最难看的嘴脸。</p><p class="ql-block"> 可没有。</p><p class="ql-block"> 门外静了半晌,忽然传来一声低笑,不轻不重,却像冰锥子,扎进我发烫的皮肤里。</p><p class="ql-block"> “我也是个正常的男人。”</p><p class="ql-block"> 他的声音裹着夏夜的蝉鸣,还有淡淡的肥皂味,撞在门板上,弹回来,砸得我心口发慌。</p><p class="ql-block"> 我靠着门,浑身冰凉。</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2px;"> 第二章 地板之卧</span></p><p class="ql-block"> 天蒙蒙亮时,我腿麻得站不住,才敢慢慢松开门栓。</p><p class="ql-block"> 门缝里先看见一双军绿色的胶鞋,刷得干干净净。再往外看,客厅的水泥地上,铺着一床薄被,周诚山蜷在上面,高大的身子缩成一团,睡得很沉。</p><p class="ql-block"> 他没脱衣服,工装的领口敞开,露出脖颈上一道浅浅的疤。</p><p class="ql-block"> 桌上摆着一碗粥,扣着个白瓷碗,底下压着张字条,字迹方方正正:锅里有粥,记得吃。我上班去了。</p><p class="ql-block"> 我掀开碗,小米粥温乎的,上面漂着几粒枸杞,甜香钻鼻。</p><p class="ql-block"> 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砸进粥里,溅起小小的水花。</p><p class="ql-block"> 他没逼我。</p><p class="ql-block"> 这认知像一道光,劈开我心里的绝望。</p><p class="ql-block"> 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白天啃课本,晚上啃咸菜馒头。他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就钻进厨房,饭菜做好,一份摆客厅,一份搁我门口。月底,他把工资袋和粮票,也轻轻放在我门口。</p><p class="ql-block"> 这个家像个军营,整洁得不像话,只有他书架上那几本翻烂的《红楼梦》和《水浒传》,透着点人气。</p><p class="ql-block"> 我对他的戒备,慢慢松了点缝。</p><p class="ql-block"> 直到那个雨夜,雷声炸得人心慌。我对着一道几何题抓耳挠腮,草稿纸撕了一张又一张,烦躁得想摔笔。</p><p class="ql-block"> 敲门声忽然响了,很轻,三下,停了,再敲两下。</p><p class="ql-block"> “我听见动静。”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点犹豫,“我以前也念过高中,要不要……我看看?”</p><p class="ql-block"> 我愣了愣,拉开门。</p><p class="ql-block"> 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杯热水,水汽氤氲。他弯腰,拿起我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条线,手腕上的疤随着动作,轻轻动了动。</p><p class="ql-block"> “从这里做垂线,辅助线一拉,就通了。”</p><p class="ql-block"> 他的声音很低,思路却清晰得可怕。笔尖划过纸页,沙沙响,像春雨落在土里。</p><p class="ql-block"> 题讲完了,他没走。我盯着他手上的疤,鬼使神差地问:“这伤……是打仗留下的?”</p><p class="ql-block"> 他的手顿了顿,眼神暗了暗,半晌才说:“训练时摔的。”</p><p class="ql-block"> 那天,我才知道,他当兵是为了给家里还债,谈过一个护士对象,后来那姑娘随军去了边境,再也没回来。</p><p class="ql-block"> 从那天起,我们开始用纸条交流。他写题解,我写读后感,纸条压在碗底,压在课本里,像一场心照不宣的秘密。</p><p class="ql-block"> 我发现,这个沉默的老男人,心里藏着一片海。</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2px;"> 第三章 烟蒂之语</span></p><p class="ql-block"> 高考前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p><p class="ql-block"> 客厅里的烟头亮了又灭,灭了又亮,烟雾顺着门缝钻进来,呛得我鼻子发酸。</p><p class="ql-block"> 我披衣下床,拉开门。</p><p class="ql-block"> 周诚山坐在小马扎上,手里夹着烟,火光映着他的侧脸,棱角分明。</p><p class="ql-block"> “睡不着?”他问。</p><p class="ql-block"> 我点头,走过去,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p><p class="ql-block"> “新婚那晚,你说你是个正常的男人。”我盯着他手里的烟,声音有点发颤,“到底是什么意思?”</p><p class="ql-block"> 他掐灭烟蒂,烟蒂在烟灰缸里转了个圈。他抬眼看我,目光穿过淡淡的烟雾,像在看很远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那晚,你锁门的手,抖得厉害。”他的声音沙哑,“我知道,你不愿意。”</p><p class="ql-block">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烟盒:“我本不想结婚。爹娘骗我说病重,逼着我来提亲。王婶说了你家的难处,说你想考大学……”</p><p class="ql-block"> 我心口一紧。</p><p class="ql-block"> “五百块彩礼,是我攒了五年的积蓄。”他看着我,眼神坦诚得让我心慌,“我说那句话,第一层意思,是我也有自尊,你锁门,我难堪。”</p><p class="ql-block"> 他的喉结动了动,声音低了下去:“第二层意思……一个正常的男人,对着自己的媳妇,不可能没念头。但一个正常的、有良心的男人,不能逼一个姑娘,尤其是一个心里装着大学梦的姑娘。”</p><p class="ql-block"> “我的正常,得先做人。”</p><p class="ql-block"> 夜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我看着他,看着他鬓角隐约的白发,看着他眼底的疲惫和温柔,心里那块冻了三个月的冰,轰然碎裂。</p><p class="ql-block">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p><p class="ql-block"> 原来,这场被彩礼买断的婚姻里,藏着我从未想过的尊重。</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2px;"> 第四章 后座之暖</span></p><p class="ql-block"> 高考那天,天刚亮,他就起了。</p><p class="ql-block"> 厨房里传来滋滋的响声,我跑过去看,他正用隔夜饭炒蛋,油星溅在他手上,他浑然不觉。</p><p class="ql-block"> “吃了这个,考满分。”他把蛋炒饭端上桌,眼里带着笑。</p><p class="ql-block"> 他推来那辆永久自行车,车把擦得锃亮。“我送你去考场。”</p><p class="ql-block"> 我坐在后座上,攥着书包带,手心冒汗。</p><p class="ql-block"> 自行车骑出家属院,风拂过我的脸,带着夏花的香。路过公告栏时,我看见那张恢复高考的通知,已经被晒得褪了色。</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鼓起勇气,伸手,轻轻抓住了他腰侧的衣服。</p><p class="ql-block"> 他的背脊猛地一僵,蹬车的脚顿了顿,然后,慢慢放松下来。</p><p class="ql-block"> 他的腰很宽,很结实,隔着薄薄的工装,能感觉到他平稳的心跳。</p><p class="ql-block"> “别紧张。”他说,“尽力就好。”</p><p class="ql-block"> 我嗯了一声,鼻子发酸。</p><p class="ql-block"> 考场外,他站在树荫下,看着我走进去。阳光穿过树叶,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金边。</p><p class="ql-block">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五百块彩礼,好像没那么可恨了。</p><p class="ql-block"> 考试结束,我走出考场,看见他还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个布包,里面是冰镇的绿豆汤。</p><p class="ql-block"> “考得怎么样?”他问。</p><p class="ql-block"> 我笑了笑,没说话。</p><p class="ql-block"> 那天晚上,我做了两碗面,端到客厅,坐在他对面。</p><p class="ql-block"> 他正看报纸,听见动静,抬头看我,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那讶异化作温柔的笑,像春风拂过湖面,漾开一圈圈涟漪。</p><p class="ql-block"> 那天夜里,我没锁门。</p><p class="ql-block"> 半夜醒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边的竹躺椅上。周诚山躺在上面,呼吸均匀,睡得很沉。</p><p class="ql-block"> 我看着他的侧脸,看着月光在他脸上投下的阴影,忽然觉得,这个房间,好像没那么冷了。</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2px;"> 第五章 通知书来</span></p><p class="ql-block"> 半个月后,录取通知书寄到了厂区。</p><p class="ql-block"> 是省城的师范大学。</p><p class="ql-block"> 我攥着那张纸,手都在抖,眼泪掉得稀里哗啦。</p><p class="ql-block"> 周诚山站在旁边,看着我笑,笑得眼角都皱了。他伸手,想拍我的肩膀,手抬到半空,又缩了回去,转而挠了挠头。</p><p class="ql-block"> “真好。”他说。</p><p class="ql-block"> 我抬头看他,忽然扑进他怀里。他的身子僵得像块石头,半晌才慢慢抬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背。</p><p class="ql-block"> “我还以为,你会怪我耽误你。”我哽咽着说。</p><p class="ql-block"> “傻丫头。”他的声音裹着笑意,“我娶你,不是为了绑住你,是为了……让你有底气,去追你想要的。”</p><p class="ql-block"> 那天,家属院炸开了锅。</p><p class="ql-block"> 大妈们挤在我家门口,啧啧称奇:“没想到周科长这么疼媳妇!”“年龄大就是会疼人!”“这五百块,花得值!”</p><p class="ql-block">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周诚山的手,一个劲地说谢谢。我弟也凑过来,憨憨地笑。</p><p class="ql-block"> 周诚山只是笑,不说话。</p><p class="ql-block"> 晚上,我坐在书桌前,看着录取通知书,又看着坐在旁边看报纸的周诚山,忽然觉得,这场始于彩礼的婚姻,好像没那么不堪。</p><p class="ql-block"> 他不是买断我人生的债主,他是给我插上翅膀的人。</p><p class="ql-block"> 红烛早就燃尽了,婚房里的腥甜,换成了淡淡的墨香和肥皂味。</p><p class="ql-block"> 我走过去,坐在他腿上,环住他的脖子。他的身子又僵了,手里的报纸掉在地上。</p><p class="ql-block"> “周诚山。”我贴着他的耳朵,轻声说,“你说你是个正常的男人。”</p><p class="ql-block"> 他的喉结动了动,低头看我,眼里的温柔,能溺死人。</p><p class="ql-block"> “嗯。”</p><p class="ql-block"> “那正常的男人,现在能不能……”我咬着唇,声音越来越小。</p><p class="ql-block"> 他低笑出声,伸手,把我紧紧搂进怀里。</p><p class="ql-block"> “好。”</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月光却温柔得不像话。</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往后的日子,会有柴米油盐,会有磕磕绊绊,但我更知道,这个大我十五岁的男人,会用他的尊重和温柔,陪我走过岁岁年年。</p><p class="ql-block"> 这场始于五百块彩礼的婚姻,终究是,婚锁碎时,爱意生。</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2px;"> 尾声</span></p><p class="ql-block"> 很多人问我,后悔过吗?</p><p class="ql-block"> 我想说,不后悔。</p><p class="ql-block"> 婚姻的本质,从来不是年龄差,不是彩礼多少,而是你遇到的那个人,是否愿意把你放在心上,是否愿意给你尊重和自由。</p><p class="ql-block"> 周诚山用他的方式,告诉我,什么是真正的男人。</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读大学,他每天骑车送我去车站,风雨无阻。毕业后,我留校当老师,他依旧是那个沉默的后勤科干部,每天回家给我做饭。</p><p class="ql-block"> 再后来,我们有了孩子,他抱着孩子,笑得像个傻子。</p><p class="ql-block"> 1977年的那个夏夜,我锁上的是门,打开的,是一生的温。</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2px;">结语</span></p><p class="ql-block"> 写这篇文的时候,手边放着我和老周的合照,他头发都白了,还是那个不爱说话的样子。</p><p class="ql-block"> 其实哪有什么天作之合,不过是一个人愿意尊重,一个人愿意珍惜。</p><p class="ql-block"> 愿我们都能遇到那个,把你的“不愿意”放在心上的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