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图片为作者国画作品</p> <p class="ql-block">项氏外传(第三十五集)</p><p class="ql-block">项颖 原创作品</p><p class="ql-block"> 多少年后,父亲回忆起去承德寻找白云的经历,仍心有余悸,感慨万千地说:“要不是遇上好心的满仓先生救了我,我真就客死他乡,成了孤魂野鬼。”当然,这话他只对我奶奶说过。对我们,他半个字也不曾透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父亲沿着饭馆大嫂指点的路线,自东向西走过火神庙、德汇门,来到西大街。</p><p class="ql-block"> 这里,曾经留下过周记药铺的神秘印记;这里,也是父亲寻找白云的唯一希望。</p><p class="ql-block"> 西大街算是承德热闹的市井,铺面挤挤挨挨:布庄、鞋袜铺、茶酒杂货,茶坊酒楼戏园子夹在其中,烧鸡、烤鸭、熏兔、烤全羊的香气从饭馆酒店里飘出来,混着糕点铺的甜腻。还有票号、银行、中医诊所、西药房,以及糖坊、烧锅、成衣铺、豆腐房、“武大郎烧饼”摊……招牌匾额、酒旗幌子,五花八门,看得人眼乱。最让父亲感到新奇的是家家门楣上都插着一面小红旗,连那些卖针线、香烟、糖葫芦的,修鞋、磨刀、掏耳朵的小摊,也挂着小红旗。街上人不多,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清凉,铺里的伙计不声不响地倚着柜台,摊主有一声没一声地吆喝。哪里像车夫说的有什么“吃人的老毛子”?父亲正想着,一队灰军装的巡逻兵齐步走来。他下意识往边上一闪,看着他们肩上的步枪和整齐的步伐,心里蓦地一跳:这不会是八路军吧?那身灰衣裳,他太熟了——两年前,高桥队长带队伍住进家里,穿的就是这样一身。</p><p class="ql-block"> 几个摊主凑在一处低声议论着什么,父亲想上前打听,衣角却猛地被人扯住:“哎哟!我的烟叶!”</p><p class="ql-block"> 原来他一脚踩中了地摊——灰布上摆着几把笤帚、十来个青萝卜、两把旱烟叶,其中一把已被踩得稀碎。老汉气的胡子直抖:“眼睛长到裤裆里啦?专往我烟叶上踩?哎呀,多好的烟叶,白瞎嘞!赔!你得赔我!”</p><p class="ql-block"> 父亲连忙拱手:“大爷,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我赔,我赔!”手往兜里掏去,却摸了个空——最后一枚铜钱,早给了饭馆那位大嫂。老汉见他掏不出钱,脸一沉骂:“屎壳郎作揖,充什么斯文!滚!臭要饭的!”</p><p class="ql-block"> 父亲脸 “腾”地烧了起来。想他堂堂项家三少爷、学堂先生,竟被当成叫花子!可东西是自己踩坏的,无奈,掏出怀中仅有的一块丝绸手帕,放在摊上,转身走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拐进胡同,又走一段,眼前出现一片残垣断壁。这里,就是周记药铺了。房屋早已烧塌,门楼却孤零零立着,门板不知被谁拆走,唯有那块周记药铺匾额还悬在门楣上。父亲不由自主地走进去,只见碎瓦残砖间野草横生,污秽遍地。他站在废墟中,大脑瞬间空白,<span style="font-size:18px;">随即一连串问题又涌上心头</span>:周记药铺究竟是什么来路?白云和他们有什么关联?一年前,他和白云在平泉小学初次见面时,她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吗? </p><p class="ql-block"> 一根筋的父亲,决心探个究竟。他从西到东、从东到西,沿着周记药铺的周边一家家问下去,却仍一无所获。人们对周记药铺都避而不谈,关于白云的消息更是石沉大海。</p><p class="ql-block"> 一连几天,父亲就这样在大街上走着、逛着,四处打听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夜深了,最后几家商铺的红灯笼也已熄灭,西大街笼罩在朦胧的月光下,只有德汇门外日本人安装的路灯还亮着惨淡的白光。父亲再次走进周记药铺的废墟,借着月光在碎石瓦砾中寻找,幻想着白云或许给他留下了什么印记——比如某块瓦片上刻着一首浪漫的爱情诗,或是一串只有他能看懂的密码。可一切都是徒劳。白天他已来过多次,仔细翻过每一块砖、每一片瓦,连一块树皮也没放过,却毫无所获。</p><p class="ql-block"> 死不甘心的父亲,仍然徘徊在这片废墟,仿佛在这里,能嗅到白云的气息。也许只有这里,能给他些许温暖和安慰。</p><p class="ql-block"> 从废墟里出来,他依旧魂不守舍地在街上走着。心里空茫茫的,没有着落。他不甘心啊!哪怕能得到周记药铺家人的一丝消息,哪怕能找到白云的蛛丝马迹……</p><p class="ql-block"> 走着走着,突然从一条胡同里闪出几个黑影,勒住他的脖子,堵了嘴,不由分说用黑布袋蒙住他的头,将他拖进一个院子。</p><p class="ql-block"> 父亲被推搡进一间屋子,只听一个声音说:“报告队长,人给您弄来了!”</p><p class="ql-block"> 一个嘶哑的声音回应:“带劲!先给他熟熟皮子!给他一顿爆栗子吃!”父亲还没明白过来,就被人一脚踢翻,接着像一面破鼓似的被“砰砰砰”拳打脚踢。他本能地用双臂护住头,被打得满地打滚。打到半死,才被人拎起来。除掉黑布袋,透过被打肿的眼睛缝隙。父亲看见一支蜡烛在眼前跳动,其余什么都看不清。他暗想: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劫财?不对,自己这个样子,有什么可劫?莫非……与周记药铺有关?想到这里,他不禁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p><p class="ql-block">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是皮鞭抽在凳子上。父亲勉强睁开眼,看见烛光下一个黑影摇晃着皮鞭,凶狠狡诈地说:“老实点,说实话,省得挨鞭子!”</p><p class="ql-block"> “我……我一个要饭的,你……你让我说啥?”</p><p class="ql-block"> 那人冷笑道:“嘿嘿,这小子还死猪不怕开水烫!”一皮鞭抽在父亲身上,疼得他直冒冷汗。</p><p class="ql-block"> “快说,哪条道上的?”</p><p class="ql-block"> “啥……啥道上的?”</p><p class="ql-block"> “还装?不见棺材不落泪!”皮鞭风声又起。</p><p class="ql-block"> “说!周记药铺……和你啥关系?”</p><p class="ql-block"> “啥周记药铺,我不知道!”</p><p class="ql-block"> “还装!”皮鞭再次落下。</p><p class="ql-block"> “实话告诉你,我们盯你好几天了!再不说实话,扒了你的皮!”</p><p class="ql-block"> 父亲心里“咯噔”一下——果然和周记药铺有关!只怪自己寻找白云心切,竟没察觉被人跟踪。那么,他们到底是什么人?父亲再次陷入困惑。</p><p class="ql-block"> “不说?来,好好修理修理他!”几个人如狼似虎又拥上来。父亲忙喊:“别别!我说!”</p><p class="ql-block"> “快说!老子没工夫陪你磨叽!”</p><p class="ql-block"> “我……我就是个要饭的。”</p><p class="ql-block"> “来人,把这要饭的狗爪子给我剁了!”</p><p class="ql-block"> 两个黑影窜过来,将父亲一只手按在板凳上,一只大脚踩上去,“蹭”地从皮靴里抽出一把尖刀,对准手腕就砍!</p><p class="ql-block"> 父亲紧闭双眼,大喊一声:“娘呀!吾命休矣!”便晕了过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父亲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反绑着扔在一间破柴屋里。他试着动了动,只觉得手指麻木,双手还在。他模模糊糊想起,就在那人举起尖刀正要砍他手腕时,门突然被撞开,有人气喘吁吁地说:“头儿,巡逻队近了,快撤!”</p><p class="ql-block"> “这家伙咋办?”</p><p class="ql-block"> “绑了扔这!他还有用!”</p><p class="ql-block"> 想起这话,父亲浑身一颤。凭他在平泉小学的政治经验,这绝不是一般的土匪,一定是特务——而且不是一般的特务!他们对寻找周记药铺如此敏感紧张,说明他们也在寻找和周记药铺有关的人,那么白云……</p><p class="ql-block"> 他预感:白云一定还活着。白云可能正面临危险……</p><p class="ql-block"> 不能在这里等死,必须逃出去!对,逃出去,找到白云,保护白云!</p><p class="ql-block"> 父亲忍着钻心的疼痛,勉强活动身子,全身的伤如撕裂般疼。他咬紧牙关,寻找逃生之机。看见柴门缝漏进一线光,照见草堆里有个亮东西。用脚勾过来——竟是把镰刀。他心猛地狂跳起来:天不亡我也!他用嘴叼起镰刀,搁在秸秆上,转身磨断绳子。双手松开时,又是一阵剧痛——左手背已被尖刀扎出一个血窟窿。,血已经凝固的伤口,又冒出鲜血。</p><p class="ql-block"> 他从衣服上撕下布条,草草包扎好伤口,双手拢进袖口,轻轻推门。门虚掩着,院子空无一人。</p><p class="ql-block"> 溜<span style="font-size:18px;">到西大街,四顾茫然,不知何去何从。正踌躇间,胃部突然阵阵绞痛——他知道,胃病又犯了。前几日赶路来承德,常常饿肚子。深山里寻不到人家,实在饿极了,只能找山梨、山楂、橡子充饥,这些东西下肚,不是泛酸呕吐就是腹泻,胃早就吃坏了。到承德这几日,他一心寻找白云,饿了就去人家地里捡几个烂土豆、烂菜叶充饥。虽然西大街也能讨到残羹剩饭,可他终究拉不下脸面去讨饭吃。今日又遭此一劫,被绑架、挨打时因过于紧张,并未觉得多疼多难过,此刻,胃疼的他直冒冷汗,浑身也像散了架一样,脚下发软拌蒜。实在支撑不住,看见一家药店还亮着微弱的灯光,便想讨口水喝,或包扎一下伤口。便走过去敲门。</span></p><p class="ql-block"> 伙计提着马灯开门,睡眼惺忪问:“抓药还是请先生?”</p><p class="ql-block"> 父亲张了张嘴——没钱抓药,讨饭的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p><p class="ql-block"> 伙计举灯照他一下,见他满脸乌青,浑身血迹,嘟囔一句:“见鬼了!”“咣当”关上了门。</p><p class="ql-block"> 父亲想转身离去,身子却软软地滑下去,倚着门板,再也没了力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西大街上,除了周记药铺,还有一位有名的蒙医,蒙族名叫毕力格,汉名满仓。正是他,救了父亲一命,也让寻找白云的路,透进一丝微光。</p><p class="ql-block"> 那日满仓先生出诊归来,已是凌晨三点。走到店门口,猛地看见一人垂头倚门而坐,一动不动,以为是个饿死的叫花子,急忙敲门叫醒伙计:“快,把人拖远些,晦气!”</p><p class="ql-block"> 伙计刚伸手去拖,父亲低低哼了一声。</p><p class="ql-block"> 先生蹲下身,给父亲把了把脉,又看见他满身是伤,便道:“抬进去。”</p><p class="ql-block"> 两人将父亲安置在里间病床上。先生研开一颗药丸,给父亲灌下去,又为他清洗包扎,喂了几口温水,吩咐伙计守着,自己才去歇下。</p><p class="ql-block"> 父亲昏睡到上午九点多才醒。见自己躺在干净床上,慌忙起身,出门向先生道谢,强撑着要走。</p><p class="ql-block"> “慢着。”先生叫住他。</p><p class="ql-block"> 父亲一愣,以为要讨诊费,涩声道:“先生,我……实在没钱……”</p><p class="ql-block"> 先生温和一笑说:“坐下,我再与你把把脉。”</p><p class="ql-block"> 父亲只得坐下,伸出手腕。先生闭目片刻,缓声道:“脉象弦伏而滑,是惊气乱神,痰浊上逆。你身上有伤,心里——还压着大事。对吗?”</p><p class="ql-block"> 父亲心头一震,点点头。</p><p class="ql-block"> “不不不”父亲又警觉地又慌忙摇头,“我就是个要饭的,被人打了,没什么大事情。”</p><p class="ql-block"> 先生捻着山羊须,细细看他,微微一笑道:“后生,明人不说暗话。你表面看似叫花子,骨子里——却不是那回事。”</p><p class="ql-block"> 父亲背脊发凉,只得编道:“我来寻舅舅,他在周记药铺做事。谁知铺子毁了,盘缠也丢了,才流落街头……”</p><p class="ql-block"> 先生沉默半晌,叹了一声:“周家……唉,惨呐。”</p><p class="ql-block"> 父亲急问:“先生可知他家还有谁在?”</p><p class="ql-block"> 旁边伙计放下一盆水,插嘴道:“他家有个闺女,在北京的女子学堂念书?”</p><p class="ql-block"> “叫什么名字?”父亲急忙问。</p><p class="ql-block"> “周玉莹。”伙计脱口而出。</p><p class="ql-block"> 父亲喜出望外,暗想:这个周玉莹,莫不是白云?白云曾经向他透露过,曾在北京读过书。</p><p class="ql-block"> “你们可认识?”</p><p class="ql-block"> “认识认识,一起长大的,人可漂亮,可鬼着呢!不过,从她走后,再没见过。”</p><p class="ql-block"> 先生洗着手,忽然沉下脸,呵斥伙计:“多什么嘴!”</p><p class="ql-block"> 伙计伸了一下舌头,取下搭在肩上的毛巾递给先生,端起脸盆去倒水。</p><p class="ql-block"> 先生对父亲说:“别听他瞎说,这小子就是嘴贱!”</p><p class="ql-block"> “那,先生,你可知道周玉莹?”</p><p class="ql-block"> 先生看看门外,见没人进来看病,便拉父亲进里屋,严肃地说:“后生,看你还像个明白人,我劝你,别再打听周家的事。” 父亲一脸不解:“他家……到底犯了啥事?” 先生压低声音:“别问了,你也别出去乱打听了,就在这里养伤,外面乱得很!你带伤出去,就是个死!”</p><p class="ql-block"> 父亲不敢再问什么,就乖乖住下。</p><p class="ql-block"> 趁满仓先生出诊的机会,父亲还是从伙计口里知道了许多事情——</p><p class="ql-block"> “你知道吗?咱们热河进来过‘老毛子’,嗯,叫苏联红军。哎呀,长得太磕碜了,一头的黄毛毛。哎,你说,那眼睛咋是蓝洼洼的呢?走在街上,冷不丁见着,吓人一跳。哎呀!攻城那天……大炮响得惊天动地,把耳朵都震聋了!不过他们把日本鬼子收拾够呛!很快就投降了!”</p><p class="ql-block"> “后来,八路军进城来了,一进来,老毛子就乖乖撤了。听人说,老毛子和八路军还称兄道弟呢?还把缴获日本鬼子的大量武器弹药都交给了八路军,你说奇不奇怪?”</p><p class="ql-block"> “哎,你看见街上的小红旗没有?那都是欢迎八路军的。”</p><p class="ql-block"> “不过,先生不让你出去也对,街上还是不太平,有特务搞暗杀呢,都说国民党要来抢地盘了!”</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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