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愁…(微小说原创)

秦岭土豆

<p class="ql-block">我终于看清了,咱们这些从农村走出来的,在城里不过是一群下苦命的人罢了。老谢是板桥人,外号响亮,一开口便如江河奔涌,刹不住话头。他叹这世道,贫富悬殊得像天与地的距离——有钱人活得像神仙,死了也风光;没钱的,活着就已耗尽力气,穷得连喘息都带着尘土。我们这群人,来自沙河子、龙王庙、卧虎岭、張村、金陵寺、牧护关,脚踩黄土,背井离乡,在城市的边缘搭伙求财,只为一口饭吃。我对老谢说:“这命,真就写在出生的地界上了?”</p> <p class="ql-block">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玻璃杯,杯壁映出一点微弱的光,像夜里不肯熄的星。那光晃着,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不说话,只是盯着,仿佛杯中盛的不是水,而是压在心头多年没说出口的话。蓝色的光从侧面漫上来,冷得刚好,不刺眼,也不让人想逃。这种冷,像是从地底渗上来的,熟悉得很——就像矿井下的风,像冬天蹲在桥头喝凉粥时脖颈后头窜进的寒气。他忽然觉得,这杯子像块冰,握久了,手不冷,心先冷了。可他还握着,没放下。有些东西,明知道握不住,也得攥一会儿,不然,连自己都信不过自己还活着。</p> <p class="ql-block">商州的商城,一条窄窄的街巷,却藏着六家装饰材料店:三棵树、丹英、锁民;还有洁具铺子马克勃罗,王力防盗门冷峻地立着,梦天木门透出几分体面。中州粮油、胜利粮油冒着米香,爱家玻璃映着人影,S曲线太阳能与热水器并排而立,老板太阳能的招牌在风里晃荡。这里人来车往,商机如尘,看得见却抓不牢。每一笔交易背后,都是别人的生活,而我们只能守在门外,等一个叫“活”的机会。</p> <p class="ql-block">一辆辆利民牌人力三轮车,像候鸟般准时停在商城西口,不分寒暑,不避风雨。我们这群下苦人,日日在此列队,如同朝圣者守候神谕。车轮压过晨霜,也碾过夏阳,只为拉一趟货,挣几块钱,养一家老小。我原是个下岗工人,矿山塌了,命运也跟着崩了,只好卷进这角落,成了他们中的一员。在这群人里,竟有两个念过老高中的——老谢和红眼毛。他们满嘴哲理,谈天说地,仿佛早已超脱尘世。浊者自浊,清者自清,可偏偏最该清的人,却在泥里打滚。老天爷,真是瞎了眼。</p> <p class="ql-block">红眼毛说,《红楼梦》里“葫芦僧乱判葫芦案”才是主线,曹雪芹就是贾宝玉,写的是自己的一生。老谢却不屑:“贾史王薛四大家族,不过是盛极而衰的寓言。”他讲林黛玉葬花,是心碎者的独白;薛宝钗是才女,却活得清醒又无奈;王熙凤精明强干,一张嘴能撬动整个贾府,可终究逃不过大厦倾颓。两人一唱一和,竟似红学大家,在这尘土飞扬的街角,评说着百年前的悲欢。我听着,忽然觉得,这哪里是下苦人的闲谝?分明是灵魂在借古浇愁。</p> <p class="ql-block">“这是《石头记》。”我忍不住插话。我喜欢这地方——有活时拉活,没活时,大伙儿七嘴八舌,张家长李家短,闲话如风,吹散心头闷气。我说:“这商城一角,既是劳务市场,也是文学沙龙。”旁边一个乡党咧嘴笑:“哎哟,你才是咱的文化人!‘文学沙龙’?这词儿我头一回听说!”他笑得憨厚,眼里却闪过一丝光,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p> <p class="ql-block">“外,谁拉活?”一声吆喝,划破闲谈。</p> <p class="ql-block">“我去!我去!”老谢眼疾腿快,蹬上三轮就冲了出去。有人低声嘀咕:“还不是晓东的活?人家老谢是晓东的人,开口要多少给多少。换我?早被砍价砍到脚底板了。”红眼毛撇嘴一笑:“不谝了,我去丹英装修门前蹲着,再在这儿吹一天牛,怕是要喝西北风过冬了。”他挤眉弄眼,那双不大却总泛红的眼睛,像燃尽的炭火,一闪一闪。蹬车走了,背影瘦削,却倔强。</p> <p class="ql-block">我望着他远去,也觉该去寻个位置候着。可心沉得厉害,便从包里掏出一本路遥的《平凡的世界》,翻开一页,字字如锤。一个下苦的人,总觉得自己委屈了才华,明明读过书,识过字,心里装着山河岁月,却只能在这街头巷尾,为几块钱低头弯腰。可这书一页页翻过,孙少平在矿井下读书的模样,忽然浮现在眼前——原来,不是命运弄人,而是人在苦中,仍不肯熄灭那点光。这光,照不亮前路,却足以消一寸愁。</p> <p class="ql-block">后来我常想,那晚老谢没回来喝酒,红眼毛蹲在丹英门口直到天黑,而我,把那本书翻到了卷边。我们都不算体面人,可我们心里都藏着点东西,像那杯子里晃着的光,冷,却亮着。愁是压着的,可也在消着——不是靠酒,不是靠话,是靠这点不肯灭的亮。</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