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团趣事~75

十八子

北疆的风终于卸了几分凛冽，裹着点冻土化开的湿意，往人脖领子里钻。眼瞅着春天的脚步近了，沉睡的大地被暖阳唤醒，可恼人的翻浆也跟着来了——原本硬邦邦的土路，此刻软得像块发足了的海绵，踩上去“噗嗤”一声，鞋底子能陷进去半寸，稍不留神，裤脚就沾了泥点子。

兵团医院的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探亲的人陆陆续续扛着行李归队，天津带来的麻花香气还没散尽，就被药房抓药的草药味儿盖了过去。挂号窗口的玻璃擦得锃亮，住院部的被褥晒得暖烘烘，一切都回到了熟悉的轨道。

我正忙着给X光机擦灰，院部的通讯员小王：“郝院长通知，下午全体人员到会议室开会！”

话音刚落，旁边整理输液架的张惠就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哎，知道开啥会不？”她的辫子梢还沾着点消毒水的味道，自打老护士长调走，她被指定负责住院部护理工作，肩上的担子重了，眉眼间却多了几分利落。

我摇摇头：“没头没脑的，谁晓得。”

“你去问问指导员呗，你俩办公室离得近。”张惠用胳膊肘碰了碰我。

我应了声，转身往于指导员的办公室走。刚掀开门帘，就被里面的旱烟味儿呛得咳了两声。于指导员正低头写着啥，抬头瞅见我，咧嘴一笑：“准是来问开会的事吧？团里要搞全团普查体检，这可是大活儿！”

谢过指导员，我刚走出办公室没两步，就被刘技术员截住了。他是医院里摆弄器械的行家，鼻梁上架着副断了腿的老花镜，用绳子拴着挂在脖子上。“咋样，知道开会内容了不？”他搓着手，眼里透着兴奋。

“知道了，全团普查体检。”

“那咱们可有事干了！”刘技术员一拍大腿，“这X光机啊，可得连轴转了！”

我心里有数，转身又去找张惠。她正领着小护士们清点注射器，见我过来，立马停了手，眼神里满是期待：“快说快说，啥事儿？”

“全团普查体检，”我故意拖长了调子，看着她眼睛瞪圆的模样，忍不住笑，“你们护理部啊，有的忙了。”

“哇！这可不是小事！”张惠惊呼一声，手里的注射器差点掉地上，“全团几千号人呢，登记、引导、抽血，不得忙翻天？”

下午一上班，会议室里就坐得满满当当。长条木桌拼在一起，上面摆着搪瓷缸子，还有人偷偷揣了块窝头。于指导员先站起来发言，他这人说话自带喜感，一口带着安徽宿县味儿的普通话，讲起去年冬天拉煤时，马车陷进雪窝子，大家光着脚推车子的糗事，逗得满屋子人笑的前仰后合，有人笑得太厉害，搪瓷缸子都晃悠着洒了水。

笑闹声歇了，郝院长清了清嗓子，开始安排普查体检的具体工作。他手指在纸上点着，声音洪亮：“护理部抽调三名护士，负责登记引导和采血；内科外科负责问诊查体；化验室负责化验、放射科负责胸透最后收体检单，统一拍片、洗片、出报告！”

果不其然，张惠她们护理部首当其冲。散会后，她愁眉苦脸地冲我摆手：“往后几天，怕是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了。”

紧张的体检工作，第二天一早就全面铺开了。医院的院子里，临时搭起了几个帆布棚子，挂号的、查体的、排队等着拍X光的，队伍排出去老远。操着各地方言的兵团知青挤在一起，有说有笑，倒也不显得枯燥。

我们放射科的屋子，更是忙得脚不沾地。老式X光机嗡嗡作响，我和刘技术员轮着班，一个负责摆位置，一个负责按开关。机器旁边的铅围裙又沉又硬，穿在身上像裹了层铁板，没一会儿就汗流浃背。忙起来的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张惠她们偶尔会端来两个热馒头，塞到我们手里，转身又扎进人堆里。

这忙乱的日子里，也少不了些让人哭笑不得的小插曲。有个老职工，拍X光的时候死活不肯摘帽子，说帽子是老伴儿织的，摘了就没福气了，最后还是于指导员过来，好说歹说才劝服了他；还有个年轻姑娘，看见X光机就吓得直哭，张惠蹲在她身边，哄了半天才把她哄进屋子。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像撒在忙碌日子里的糖，甜滋滋的。

日子一天天在忙碌中滑过，院子里的柳树抽出了嫩芽，翻浆的土路渐渐变硬，体检工作终于赶在五一节前圆满结束了。最后一份体检报告装订好的那天，我和刘技术员瘫在椅子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可没等我歇上两天，坏事儿就来了。先是头晕，眼前总像蒙着一层雾，接着是恶心，闻见食堂的饭菜味儿就想吐，浑身软得像摊烂泥。张惠看出不对劲，硬拉着我去查血常规，结果出来，我俩都愣了——白血球才三千出头。

“放射性疾病。”老军医叹了口气，指着化验单上的数字，“这老式X光机的软射线厉害，防护再到位，长时间挨着也扛不住啊。”

这话一出，张惠吓得脸都白了。她平日里稳重成熟的性子，瞬间没了踪影。那段日子，她成了我的专职护理员。每天天不亮，就去食堂给我打热乎乎的小米粥；中午，扶着我去院子里晒太阳，给我讲住院部的趣事；晚上，她捧着厚厚的医书，一个字一个字地啃，还跑去请教院里的老军医，把注意事项记在小本子上，一条一条念给我听。

我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身影，心里过意不去，总劝她：“别瞎忙活了，我就是累着了，歇一阵子就好了。”

她却瞪我一眼，眼眶红红的：“这叫瞎忙活？你要是垮了，放射科谁来顶？”嘴上说着硬话，手里却轻轻给我掖了掖被角。

那段日子，我彻底闲了下来。每天躺在病床上，看窗外的柳絮飘来飘去，听院子里的欢声笑语，倒也难得清静。张惠天天陪着我，我俩聊着天津的胡同，聊着兵团的日子，聊着遥不可及的未来，时间竟也过得飞快。

过了约莫一个月，再去查血，白血球终于慢慢回升了。我能下床走路，能帮着整理资料，身体一天天恢复了正常。

后来我才听刘技术员说，这老式X光机的软射线，不仅伤身体，还有个怪说法——放射科的医生，就算防护措施做到位，结婚后大多生女儿，生男孩的少之又少。这话是真是假，没人去深究，可那时的我们，谁也没把这些放在心上。

北疆的春天，来得迟，去得快，可那漫山遍野的绿意，却刻在了心里。我们这些年轻人，背着行囊从五湖四海来，把青春洒在这片土地上。苦吗？苦。累吗？累。可每当想起那些一起忙碌的日子，想起张惠递过来的热馒头，想起会议室里的欢声笑语，心里就暖烘烘的。

边疆建设需要我们，这份苦，这份累，都是生活给的礼物。多年以后再回头看，那些吃过的苦，受过的累，都成了肩上的担当，成了往后岁月里，值得细细品味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