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评论】“认命而不任命” 苦难中的生命绽放一一赏米兰老师《山野菊香》

风雨兼程

米兰老师的《山野菊香》是一篇质朴而深刻的散文，以山野菊为象征，讲述了一位身残志坚平凡女性不平凡的一生。这篇作品在文学特质上具有多重价值，它不仅是一个家庭的记忆，更是一个时代、一类人群的生存写照。以下将从意象构建、叙事艺术、语言风格、人物塑造和主题思想五个方面，对这篇作品进行深入赏析。

一、意象系统的构建：野菊的隐喻力量

文章以“山野菊香”为题，开篇即以野菊花为引，构建起贯穿全文的核心意象系统。秋日荒野中“肆意绽放”、“随风轻轻摇曳”的野菊，不仅是自然景物，更是人物精神的物化象征。作者精准捕捉到野菊“不浓郁，却有着穿透人心的力量”这一特质，与大姑“在农村那块贫瘠荒芜的土地上，用不屈和坚韧，顽强地与命运抗争”的精神品质形成完美对应。

这种象征手法的高明之处在于其自然性和层次性。野菊的生长环境——“贫瘠荒芜的土地”，对应大姑的生存境遇；野菊的“淡淡清香”对应大姑“不声不响、默默坚持”的性格；野菊的“傲雪凌霜”对应大姑面对命运打击时的“坚韧不拔”。意象与人物并非简单的比喻关系，而是相互渗透、相互阐发的有机整体。

文中反复出现的野菊意象如同音乐中的主导动机，每一次出现都深化了主题。结尾处“只要我想起大姑，就好像闻到了那淡淡的野菊花味儿”的表述，使象征完成了从外部到内心的转化，野菊不再只是客观物象，更成为记忆的载体和精神的烙印。

二、叙事艺术的匠心：双线并行的结构智慧

《山野菊香》在叙事结构上采用了明暗双线并行的方式。明线是大姑从出生到晚年的人生轨迹，暗线则是时代变迁与家庭关系的网络。这种结构使个人命运与历史背景、家庭伦理相互映照，拓展了文章的时空维度。

时间线索清晰而富有节奏感：从“上世纪三十年代末”大姑出生，到“三岁那年”患病致残，再到“十八岁”出嫁农村，接着是生育抚养子女的过程，最后是照顾父母、安度晚年的阶段。这条时间线不是简单的线性推进，而是有详有略、有张有弛的艺术安排。如对大姑婚后生活的描写，既有概括性的“推碾子，烧大锅，纺线织布，缝衣做鞋”的铺陈，也有“六三年发大水”这样的具体事件聚焦。

空间转换也颇具匠心：从城市到农村，从山西到河北，从原生家庭到婚姻家庭，空间的位移不仅是地理位置的改变，更是人物命运转折的标记。特别是“从城里嫁到农村”这一空间跨越，成为大姑人生的分水岭，也是其品格彰显的起点。

作者巧妙地运用对比手法强化叙事张力：大姑的“残疾”与“坚韧”对比，“城市出身”与“农村生活”对比，“看似命最苦”与“实际最圆满”对比。这些对比不是简单的二元对立，而是充满辩证色彩的复杂呈现，使人物形象更加立体丰满。

三、语言风格的特点：质朴中的诗意光芒

作品的语言风格可以用“质朴而富有诗意”来概括。全文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修辞，却能在平实的叙述中自然流淌出深沉的情感力量。

在词汇选择上，作者多用口语化、生活化的词语，如“丫头片子”、“胶皮轱辘大马车”、“推碾子”等，这些带有时代印记和地方特色的词汇，不仅增强了文章的特定地域真实感，也营造了特定的时代历史氛围。同时，作者又能在适当时机使用富有文学性的表达，如“傲雪凌霜”、“不屈的芳华”等，使语言层次更加丰富。

句式结构长短结合，富有节奏感。短句简洁明快，如“她不叫苦，不喊累，默默地承受着命运的安排”；长句则承载更多信息和情感，如“她从一个城市姑娘变成村姑，用柔弱的肩膀扛起了家庭的重担”。这种句式变化使叙述既清晰有力，又不失细腻柔婉。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文中对话的处理。大姑面对“你为什么要嫁到农村去，在农村生活的苦吗？”的询问时，只是“笑笑说：‘这就是我的命，不觉得苦。’”这简短的回答蕴含着巨大的人生智慧，是全文的点睛之笔。不加修饰的语言反而最真实地呈现了人物的内心世界。

四、人物塑造的深度：平凡中的伟大灵魂

大姑这一人物形象的塑造是《山野菊香》最成功的艺术成就。作者通过细节描写、对比烘托、他人评价等多种手法，塑造了一个真实可感、立体多维的女性形象。

大姑的“残疾”是理解这个人物的关键入口。作者没有回避这一生理特征，而是将其作为人物品格的试金石。因太奶奶的忽视而“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机”，这一细节既揭示了旧时代重男轻女的观念，也为大姑的坚韧性格提供了逻辑起点。残疾没有使她沉沦，反而激发了她生命的潜能。

作者通过一系列生活细节展现大姑的品格：从城市嫁到农村后“一切从头学起”；洪水后房子倒塌、粮食冲走时的坚韧；抚养四个孩子（包括养子）的辛劳；照顾年迈父母的无私奉献。这些细节不是孤立的，而是相互关联、层层递进地展现了一个女性如何在困境中保持尊严与爱心。

对比手法在人物塑造中运用得尤为出色。与大姑相比，二姑、老姑“读了书，嫁给了干部、军人”，看似命运更好，但在尽孝方面远不及大姑；父亲作为长子“非常感激”大姑，这种家庭内部的相互评价，从侧面烘托了大姑的地位和价值。

大姑形象最动人之处在于她的“不埋怨”。面对命运的不公，她没有控诉；面对生活的艰辛，她没有抱怨。这种“不觉得苦”的态度不是麻木，而是经过生命淬炼后的通达与智慧。她接受了命运的安排，但不是被动承受，而是在接受中创造价值，在局限中开拓空间。

五、主题思想的升华：苦难中的生命哲学

《山野菊香》看似在讲述一个人的故事，实则探讨了普遍的生命哲学。文章通过大姑的一生，思考了苦难与成长、残缺与完整、平凡与伟大等一系列人生命题。

文章对“命运”的理解具有辩证色彩。大姑说“这就是我的命”，表面看是一种宿命论，但结合她的实际选择，这更是一种“认命而不任命”的智慧。她接受了无法改变的部分（残疾、农村生活），但全力经营可以改变的部分（家庭关系、子女教育、对父母的孝心）。这种态度使她从命运的受害者转变为命运的合作者。

文章颠覆了传统对“幸福”的定义。按世俗标准，大姑是“命最苦的一个”，但作者却认为“大姑的一生也算圆满幸福了”。这种幸福不是来自外在条件，而是来自“丈夫的疼爱，孩子的孝顺，家庭和睦温馨”，来自“尽孝比谁都多”的道德完成，来自“把自己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生命态度。这种对幸福的理解具有深刻的启示意义。

《山野菊香》还探讨了家庭伦理的多重维度。文中呈现了三种家庭关系：大姑与原生家庭的关系（特别是与父母的关系）、大姑自己的核心家庭关系、以及兄弟姐妹之间的手足关系。在这三种关系中，大姑都扮演了关键角色。特别是她对年迈父母的照顾，体现了中国传统孝道文化的精髓，不是出于义务，而是源于亲情。

文章的结尾具有升华意义：“人生不管遇到啥难事，都要勇敢地面对风雨，迎难而上，在平凡的生活中活出自己的样儿来！”这既是对大姑一生的总结，也是对读者的启示。这种启示不是抽象的说教，而是从具体生命经验中提炼出的智慧。

结语：野菊香远，文心长存

《山野菊香》是一篇具有多重文学价值的散文作品。它以野菊为象征，以质朴而富有诗意的语言，通过双线并行的叙事结构，塑造了大姑这一平凡而伟大的女性形象，探讨了苦难中的生命哲学。这篇作品的成功不仅在于其艺术技巧，更在于作者对普通人的真诚关注和对生命价值的深刻思考。

在当代文学常常追逐奇崛、标榜先锋的语境中，《山野菊香》回归了文学最本真的功能：记录普通人的生命轨迹，发现平凡生活中的精神光芒。这种写作姿态本身就是一种价值选择，它提醒我们，那些默默承受、坚韧生长的生命，同样值得被书写、被铭记。正如山野菊不因生长在荒郊野外而失去芬芳，普通人的故事也不因缺乏戏剧性而失去力量。《山野菊香》让我们看到，真正的文学不在于题材的大小，而在于理解的深度；不在于形式的复杂，而在于情感的真挚。这或许就是这篇作品给我们的最大启示：在平凡中发现不凡，在苦难中看见光芒，在个体的生命故事中听见时代的回响。

正如啸傲长空名家评曰，野菊无华，却在风霜中绽放坚韧。大姑的一生，恰似这山野菊香，带着命运的坎坷，却藏着不屈的力量。身残不离孝，贫寒不言苦，她用温柔与坚守撑起家庭，用陪伴与付出诠释孝道。那份不怨不艾的从容，那份于平凡中扎根的韧性，让人动容。原来最动人的生命，从不是顺风顺水的坦途，而是于风雨中向阳而生，在坚守中绽放属于自己的芳华。

★图片截自原文作者美篇。

　　♥作者原文

山 野 菊 香

米兰

秋日的荒野，野菊花肆意绽放。它们随风轻轻摇曳，萦绕着淡淡的清香，不浓郁，却有着穿透人心的力量。我的大姑就和这野菊花一样，在农村那块贫瘠荒芜的土地上，用不屈和坚韧，顽强地与命运抗争。

大姑出生于上世纪三十年代末，家里是祖传的中医世家，太爷爷以治疗各种疑难杂症闻名，尤其治乳疮一绝。

大姑三岁那年，连续多日高烧不退，整日啼哭不止。奶奶想带大姑去看病，可太奶奶却觉得大姑不过是个丫头片子，没必要浪费钱。等奶奶坚持抱着大姑到中医馆找到太爷爷时，为时已晚。

由于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机，大姑的腿落下了残疾，双腿呈X型，小腿向外撇，走路时微微摇摆。

转眼间，大姑长到了十八岁。奶奶担心她嫁在城里会受委屈，便托她的一位老姐妹，给大姑在离城六十多里的农村找了一户人家。

这户人家父母双亡，只剩兄弟三人相依为命。老大说话结巴，是一句话重复好几遍都说不清楚的那种。他一直利用放羊的机会给八路军当交通员，终生未娶。老二受不了家中贫穷，带着老婆闯关东去了。几年后回家探亲，赶回来一辆胶皮轱辘大马车。老三便带着这辆马车加入了火车站的装卸队，解放后成了运输公司的一名拿工资的工人。

这老三为人真诚、善良淳朴，娶了大姑这个城里姑娘，丝毫不嫌弃她腿有残疾，对大姑疼爱有加。

大姑从城里嫁到农村，要一切从头学起，推碾子，烧大锅，纺线织布，缝衣做鞋，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她不叫苦，不喊累，默默地承受着命运的安排。

幸运的是，大姑夫把她视为珍宝，挣的钱都交给她，家里大小事务都由大姑做主，她日子过得虽然贫穷但舒心自在。

大姑生下一女一儿后，第三胎夭折了，月子里满是伤感。这时，有人抱来一个因母亲离家出走而无奶可吃的男婴，大姑把他当亲生儿子抚养长大。

此后，又生了小儿子，她含辛茹苦，拖着残疾的双腿，克服生活的重重压力，把四个孩子拉扯大。她从未埋怨过命运坎坷，用一颗温柔之心疼爱她的孩子和丈夫，营造了一个温馨幸福的家。

她的大女儿心灵手巧，十四五岁便学会了裁剪手艺，会做各种服装，自己能挣钱养家。大儿子挑起了地里所有的农活，两个小儿子听话懂事，都不用大姑操心。

随着孩子们长大成人，大女儿嫁到了东北，从农村女孩成了企业工人。三个儿子都成家立业，尤其是二儿子是他们的养子，他放弃当兵、当工人的机会，一生都陪伴、侍奉在老两口身边。

她亲手带大的孙女从小就是个学霸，大学毕业后回乡从政，官至副县长，这也是大姑的骄傲。

大姑的一生恰似那野菊花，无论环境多么恶劣，都傲雪凌霜，坚韧不拔地挺立着。她从一个城市姑娘变成村姑，用柔弱的肩膀扛起了家庭的重担。虽然她没有过上大富大贵的生活，但在苦难中的坚韧，也让她过得平安顺遂。

奶奶的四个孩子中，父亲是长子，他下边有三个妹妹，大姑是他的大妹。父亲常年修建铁路，天南海北地跑，奶奶有病找他，拍个电报，坐着绿皮火车赶回家也要好几天。二姑、老姑都读了书，嫁给了干部、军人，远在甘肃、青海，一辈子也见不了几次面，更别说给爷爷奶奶尽孝了。

只有大姑，身患残疾，又嫁到了农村，看起来是命最苦的一个。但爷爷奶奶晚年唯有大姑离得最近，始终守在他们身旁。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是大姑夫妻俩陪伴着他们看病、熬药、在床前侍奉两位老人。直到最后给老人买棺木、办理丧事。等其他儿女赶回来时，老人早已入土为安了。

因为大姑和姑父照顾老人最多，父亲作为长子，非常感激她们夫妻。从小就告诉我们兄妹不要忘记大姑的恩情，他们有了困难，也舍命帮助她们。

记得六三年发大水，大姑家的房子倒塌了，粮食也被洪水冲走了，一家人陷入了绝境。我父亲每隔一段时间，就拖着哮喘和有肾病浮肿的身体，坐火车从我们住的山西往河北大姑家送粮食，并出钱出力帮他们盖起了房子，度过了难关。

大姑看似命最苦，从小耽误了病情，落下了残疾，从城市嫁到农村。她没读过书，大字不识一个，更不像那两个姑姑一样能享受城里人的生活。

小时候我经常问大姑:“你为什么要嫁到农村去，在农村生活的苦吗？”她总是笑笑说:“这就是我的命，不觉得苦。”

在我看来，大姑的一生也算圆满幸福了，在她自己的家中，有丈夫的疼爱，孩子的孝顺，家庭和睦温馨。

在爷爷奶奶家中，她是兄妹四个中住得离老人最近的那个，照顾爷爷奶奶细心周到，尽孝比谁都多，是当之无愧的好女儿。

大姑远嫁农村，身边没有亲人帮衬，日子过得十分艰难。但她就跟山里的那些野菊花一样，长在荒郊野外没人管，任凭风吹雨打，依然能在风霜中绽放出不屈的芳华。

大姑就靠着那股不声不响、默默坚持的劲头儿，把自己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多年过去了，只要我想起大姑，就好像闻到了那淡淡的野菊花味儿。大姑的一生让我懂得了，人生不管遇到啥难事，都要勇敢地面对风雨，迎难而上，在平凡的生活中活出自己的样儿来！

★米兰老师系美篇“情感领域优质作者”